先聲奪人!
接在吳弓暴喝之後的不是他犀利的拳鋒,而是一支毒箭。
沒有人知道那支毒箭是怎麼來的,餘燼只看到眼前的雨幕被一抹墨綠的流光打穿,當反應過來吳弓早就發現了自己剛剛的種種不過是對方在刻意藏拙靜待時機的時候,那支毒箭已經激射到眼前。
很難描述那一刻的餘燼在想什麼,或許想到了死亡,或許想到如果自己中招將會拖累另一邊正在戰鬥的紅髮餘燼,又或許什麼都沒想,只是循著自己的本能,盡人事聽天命地向一旁躲了一下。
好消息是,躲過去了!
毒箭幾乎擦著餘燼的大臂邊緣射向遠處的黑暗!
吳弓的嗅覺並沒有精準到鎖定餘燼的準確位置,其實對他來說,阿蘭散發出的氣味遠比餘燼要濃,所以那一箭本來是朝著阿蘭去的。
視野的缺失終歸讓這一箭產生了偏差,給了餘燼僥倖躲過的機會。
但壞消息是,毒箭並非吳弓唯一的攻勢,就在餘燼暗道僥倖的那一瞬,缽大的拳頭徑直鑿在了餘燼的肩頭。
餘燼不動的時候,吳弓找不到他,可他一動,吳弓便聽到了他!
尤其還在這麼近的距離。
這一拳勢大力沉,帶著蜈蚣的陰毒、入獄的憋屈、對背叛的仇恨,以及對暗中覬覦之人的憤怒,統統宣洩在餘燼的肩膀上。
「砰!」
擋無可擋,避無可避!
餘燼像一塊破布一樣被轟飛出去,由於抓著阿蘭的手握的太緊,以至於連帶著阿蘭也一起倒飛出去。
好在暴雨接住了他。
「噗通」一聲,餘燼重重砸在地上。
順著慣性翻滾幾圈,只覺得從肩頭到大臂再到胸口一陣麻木,沒多久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便猛地炸開,閃電般蔓延全身。
他咳出一大口鮮血,叫喊聲全被堵在嗓子眼,痛的眉頭皺成一團。
這一拳但凡再偏一點打到胸口,餘燼已經死了。
但現在的他跟死也沒什麼區別。
半邊身子都在發顫,渾身上下使不上力氣。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想過認命,而是咬著牙拼命站起,死死拉著阿蘭便向雨幕深處跑去。
餘燼知道,他是一位事務局幹員,真要死,也要死在受災民眾前面。
他當然不想死,但他覺得活下去的希望太渺茫了。
永夜門徒是何等人物,根本就不是一個手無寸鐵的文員能抵擋的。
挨一拳已經是極限。
但對於吳弓來說,這一拳,只是剛剛開始。
對手的速度太慢了,慢到不像是逃命,而是在助興。
吳弓見對方中拳後只顧奔跑也不反擊,便心中有數,兇惡的臉色越發猙獰。
他喜歡獵殺,尤其是在憋屈如此長時間之後,總要找個機會發泄一下。
眼下,便是絕佳的獵殺時機。
他拋下龜縮在地的瘦子,踏入雨中,筆直朝著餘燼追去。
每一步都刻意踩得又重又響,讓人聽著就像是獵人在享受追逐獵物的歡愉,同時,也加重著獵物的恐懼。
然而如果有人能看到,就會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吳弓每重踩一腳,就會借著暴雨的聲音輕身離開原來的位置,向左右偏移些許,那極具壓迫力的腳步聲,根本就不是獵人即將勝利的鼓點,而是另一場陷阱的前奏。
他很謹慎!
哪怕面對只會逃跑的敵人,都異常小心。
永夜門徒從無庸人。
但可惜,在今日這場雨里,他的謹慎和狡詐全都在「對牛彈琴」。
餘燼壓根沒想過反擊,甚至連回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他憋著一口血、一口氣,拼了命地往前跑,只希望對方再謹慎些,更謹慎些,謹慎到不敢再追最好。
可惜,希望落空了。
在吳弓當著餘燼的面說出自己的計劃時,他就沒想過讓雨中的人活。
只是他沒料到雨中藏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兩個人更好,雙倍獵殺的快樂。
他冷笑著,漸漸放輕了腳步,與雨聲融為一體,很快消失不見。
驚惶無措的阿蘭最先察覺到了身後的獵人失去了聲音,她拉了拉餘燼的手,顫抖著提醒道:
「好魘,好魘......那個惡魘他......他不見了!」
餘燼聽到了,但腳下沒停,還在跑。
不知何時,雨水變得冰冷,甚至有些刺骨,餘燼感覺好冷,他需要跑動來維持體溫,他怕停下來自己會被凍死。
他死死攥著阿蘭的手,攫取著手腕僅存的溫度,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跑著跑著,撞在一面牆上,被彈了回來。
不對,來的時候這個方向沒有牆,為什麼回去的時候多了一面牆?
被撞倒在地的餘燼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掙扎著坐起,看向前方。
阿蘭就跌倒在他的身邊,也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死死拽著餘燼往後拖。
然而以她的力氣,根本拖不動餘燼。
餘燼抬頭,視野有些殷紅,他看到暴雨在他面前澆注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那輪廓明顯不是一堵牆,而是一個人。
「!!!」
他意識到了擋在逃跑之路上的「牆」究竟是什麼,但有些晚了。
那堵「牆」上前一步,掐著餘燼的脖子將他高高提起。
餘燼拼命掙扎,不能呼吸,再沒有氣力去拉阿蘭的手。
他的視野驟然陷入黑暗,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死亡。
要死了嗎?
原來通向死亡的大門是一道看不見底的深淵。
深淵裡仿佛開著一些紅色的花。
他不確定那些花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血色蔓延進了眼底。
總之,那花中的赤紅越來越濃,越來越近,直到整個視野都浸入血色......
「轟——」
眼前的血色盡數退去,發梢的紅芒爆燃而生。
傾盆暴雨中竟憑空竄起了一團火!
餘燼變了。
在氣息最微弱的那一刻,餘燼未盡,餘悸已至。
吳弓只覺得手中鉗制住的獵物氣勢一變,竟從一團任由搓圓捏扁的棉花變成了一把冷冽嗜血的狂刀!
那刀尖的怒意劈開整片雨幕,銳利地讓人畏懼。
陷阱!?
怎麼會是陷阱!
怎麼能有人如此沉得住氣,拿自己的命當陷阱!?
倘若剛才自己掐著對方脖子的手再緊一分,這人豈不死了?
哪有獵手這麼玩的?
吳弓眉眼一沉,眸中閃過驚怒,他無法理解,也不敢置信,立刻撤手向後退去。
同時口中毒箭狂吐,數道綠芒破風而至。
餘悸的紅髮迎著如注的雨流逆勢飄揚,他一言未發,眼神冰冷,頜下的觸鬚破肉而出,如壁虎斷尾,紛紛自斷前撲,抵落毒箭,而後腕間骨刃飛甩,割開暗夜雨暮,於身前放肆橫掃。
他看不到敵人,只能把周圍的一切都當作敵人。
他知道這憤怒的刀鋒掃過,誰死,餘燼都不會死。
因為餘燼已經被換到了另一邊!
是的,他們交換了。
瀕死的絕境看似被託了一手,但其實狀況一點也沒好轉。
紅髮餘燼是在與米羅的對陣中強換過來的, 所以餘燼從死亡的深淵中退回的那一刻,睜眼看到的自然是驚疑打量自己的米羅。
米羅還是一副蘇檸檬的樣子,全身上下都是傷痕,唯獨沒有血跡,沾染的些許也都是紅髮餘燼的。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個被自己一腳踹去紅髮,從巔峰狀態跌落,變為氣若遊絲的黑髮餘燼,若有所思道:
「事情開始變得有趣了。
如果你也是餘燼,我想請問,剛剛跟我交手的那位......去了哪裡?」
餘燼沒有回答,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槍。
他強忍著全身的劇痛,舉起自由悖論,瞄向了米羅。
但他瞄不准,他的手在顫抖,準星晃晃悠悠。
他知道紅髮餘燼的意思,這個時候開一槍,再開一槍,兩個餘燼將都回到公雞會的駐地。
在紅髮餘燼的保護下,他足以保住自己的性命。
這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案。
但是......
阿蘭呢?
阿蘭怎麼辦?
餘燼並非聖人,不是心大到不自量力,誰都要救。
但他是事務局幹員,他的任務是保住阿蘭。
事實上,他還沒加入局長辦,那也可以不是他的任務,但就算能放棄任務,難道也能放棄黎明之碑下的誓言嗎?
若能,他的父親和哥哥就不會以事務局幹員的身份死在魘災里。
余家或許不是英雄,但余家絕對沒有孬種。
餘燼咳著血,穩住手,槍口對準米羅,裂開嘴,掙扎著笑道:
「你的對手......咳咳......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