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不吃吃罰酒。
古往今來,被我主注視的天才太多,大多都隕落於恐懼之中。
我見你有潛力,願意拉你一把,你一再拒絕,實在是耗盡了我的耐心。
既如此,那就等吧。」
米羅冷笑一聲。
「我讓你休息,讓你恢復體力,讓你調整狀態。
只要這魘災未散,我有的是時間。
但你,有時間嗎?
蜈蚣不是蠢貨,他早晚會看出黑髮的你沒有戰力,到時候,為了保護那個拖油瓶,你還會換過去。
而只要那個黑髮的你出現在這裡......」
米羅沒繼續說,但在場的兩人都知道答案。
餘燼會死,一定會死。
這是餘燼有史以來遭遇的最大危機。
哪怕是特殊反應組的高級幹員,也從未有人有過單挑兩位永夜門徒的壯舉。
更何況餘燼還只是一個文員。
這種場面對他來說,幾乎是死局。
餘燼不怕死,他只怕死的沒有意義。
晝獄中,沖刷的暴雨猶如凌遲的彎刀,一點一點片去餘燼的生命。
他強忍劇痛,一動不敢動,心中慘笑一聲:
「聽我說......」
紅髮餘燼知道他想說什麼,一秒打斷他的話道:「你別說話,老實休息。」
「不,我怕我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聽我說,趁著米羅沒動手,積蓄體力,然後換回來。
你不需要跟吳弓拼命,他的第一目的絕不是殺人,而是逃出晝獄,所以他不會跟米羅一樣,在這裡跟你死拼。
你要做的就是換過來之後,第一時間帶走阿蘭,將她從這場災難中保下來。
至於我......
死就死了。
反正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只要你還活著,我就還活著,不是嗎?」
「不是!」
紅髮餘燼絲毫沒有考慮餘燼的建議,直接拒絕了他,「我的出現,不是為了來保護公民的,阿蘭的死跟我沒有關係。」
「跟你有關,跟你我都有關!」餘燼就要忍不住咳出聲了,他死死捂著嘴,指間溢出鮮血。
「餘悸......記住,你雖然叫餘悸,但你就是餘燼。
餘燼會為了保護公民而死!
父親是這麼死的,哥哥是這麼死的,我也可以這麼死。
咳咳......我不能讓他們用死為余家換來的聲名毀在我的手裡。
這不是為了虛名,而是為了我,為了我們,為了千千萬萬個事務局幹員在黎明之碑下立下的誓言:
縱使長夜泣血,縱使魘災難平,吾等逐光之人也要為人民、為人類守出一個沒有噩夢和恐懼的黎明!
每一個立誓之人都知曉自己的結局,我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今日,是見證此誓的時候了!」
「......」
紅髮餘燼緊握雙拳,渾身顫慄,滿頭的赤紅正在入侵他的瞳孔,那蔓延的紅色,猶如一滴濃郁的鮮血,暈開在無邊的墨里。
他的瞳孔開始變紅,但他卻不願,強壓著身份的交換,最後掙扎道:
「我,沒有,發過誓!」
暴雨狂灌之下,餘燼的狀態越發低迷,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的氣力也在逐漸流失。
但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明明沒有抓著阿蘭,卻好似看到了黑暗中最遠處的那束光。
那束叫做黎明的光。
「是......你沒有發過誓,發誓的人是我。
我也不需你遵守誓言,我只需要你......服從命令。
因為......咳咳......我才是主人格!」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紅髮餘燼渾身緊繃如鐵,任由頭頂的赤紅如潮褪去。
而另一邊,滂沱大雨中,一抹紅芒再次躍然發梢。
身份正在交換。
餘燼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他企圖用最後一絲力氣,拼掉自己這條命,來保阿蘭一個平安。
他已經忘記自己是如何捲入這場危機中的,他只是在想,只要這樣,應該就能對得起余家的榮譽,父親的培養,哥哥的愛護,梅主任的關心,蘇檸檬的賞識,以及......黎明之碑下親口立下的誓言了吧?
餘燼笑了。
在漫天大雨中笑得欣慰。
他突然想起了另一場雨,想起了那場雨中的長明墓園。
自己死後,大概會被葬在哥哥旁邊吧?
這怎麼不算一種團圓呢?
可惜,再也沒機會親自去確認哥哥是否還活著,希望他還活著......
不,還是算了吧,這一刻的餘燼是矛盾的。
解脫在即,他不想哥哥也跟自己一樣,再活在世上罹受這長夜的恐懼。
複雜且海量的情緒在同一瞬間猶如井噴,從餘燼的意識中爆涌而出,情緒的重量正逐漸壓合他的眼皮,也在反覆刺激著紅髮餘燼的神經。
劇烈的情緒變化沒能沖刷掉他的憤怒,反而再次點燃了他的暴躁。
紅髮餘燼的情緒變得很奇怪。
他覺得自己分裂了。
一邊既要認清自己就是餘燼的事實,擔上保護公民的責任;
一邊卻又自責於眼下的死局難解,無法把真正的餘燼從危機中救出。
他不甘於如此妥協,卻又無能為力,以至於開始質疑自己出現的意義。
這反覆據扯的心態不斷蠶食著他的神經,令他幾乎發狂。
他不止一次想要停止這場交換。
為了「責任」,他忍住了。
青筋盡起,面目猙獰。
儘管他極力克制著表情,可這份異樣還是被敏銳的米羅看在眼裡。
米羅瞬間意識到紅髮餘燼又在交換,那就意味著對面的吳弓可能已經再次出手。
他並不喜歡那個無用的主人格,他欣賞的是眼前的紅髮餘燼。
為了「幫」紅髮餘燼一把,也是為了不把事情做那麼絕,好讓對方還有機會跟永夜門徒接觸,讓吳弓擔上殺掉主人格的罪責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米羅想到了這一點,於是他動了。
趁著紅髮未退,紅瞳未起,他突然衝上前去,以一種以命換命的姿態打斷了紅髮餘燼的交換,用一記鞭腿生生將對方踢飛出去。
紅髮餘燼硬挨這一擊,踉蹌著從斷壁缺口跌出,徑直滾落樓下。
這一擊來的太過突然,以至於打斷了兩個餘燼的身份交換,紅髮餘燼翻滾落地,目光一緊,強忍著反攻米羅的衝動,繼續履行自己的「責任」。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就在同一時刻,動手不僅僅是眼前的米羅,還有晝獄的吳弓。
這兩個毫無聯繫的永夜門徒竟默契地在同一時間選擇了動手。
感受到獵物鋒銳氣勢即將歸來的吳弓也察覺到,對方似乎並非在以命布設陷阱,而更像是在大口喘息等待著什麼能力的冷卻。
既如此,他肯定不可能放任敵人恢復力量。
所以就在兩個餘燼交換身份的那一刻,他直接撤去偽裝,從漫天雨幕中殺了出來。
口中毒箭封死餘燼的退路,整個人欺身而上,暴起一拳,徑直砸向餘燼心窩。
這一拳倘若命中,神仙難救。
餘燼看不到代表著死亡的拳鋒即將到來,卻也能感受到雨幕中一陣駭人的破風聲響起,而那破風聲的目標正是自己。
他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甚至連救下阿蘭的機會都沒有。
一切都結束了。
他慘笑一聲,不甘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秒,一陣凌亂的腳步從身後傳來,緊接著......
「嘭!!!」
有什麼東西擦著他的額頭從他的身前飛了出去。
同時,一陣溫熱的雨滴灑在臉上,讓僅剩一絲清醒的餘燼莫名驚愕。
發生了什麼?
大概幾秒之後,遠處才傳來了咳血的聲音。
「好魘......我們......咳咳......要死了嗎?」
「!!!」
居然是阿蘭幫自己擋下了這一擊!
「阿蘭!」
餘燼想要吶喊,但他早已喊不出聲音。
毫無溫度的淚水和著阿蘭溫熱的血,混著冰冷的雨,一同從眼角流下。
此時的餘燼無力極了。
「不......」
吳弓也沒想到竟然還有人會拼死為別人擋拳,這在永夜門徒里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不過擋了也沒用,無非是早死和晚死的區別。
他發現獵物的氣勢已經開始衰落,這說明對方之前的蓄力失敗了。
果然,自己出手的正是時候。
這一拳雖沒有打中餘燼,但帶來的精神壓迫和情緒消耗讓早已虛弱不堪的餘燼徹底失去了交換身份的希望。
不僅如此,彌留之際的餘燼直接陷入了混沌狀態,斷開了與紅髮餘燼的意識連結。
遠在公雞會的紅髮餘燼突然間就再也感受不到餘燼的存在,那一瞬,某根始終緊繃著的弦......
「啪。」
終於斷了。
「你。
該。
死。」
紅髮餘燼失去了表情,但皮膚下不安扭動的觸鬚卻顯示著這似乎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正在褪色的紅髮再次轟燃,沸騰的「火焰」一躍三丈,幾乎燒穿了周圍所有的雨滴。
他的眸子不再是純粹的漆黑,而是混雜著血與夜的螺旋。
那螺旋隨著瞳孔的縮緊,像不斷聚合的瞄準器,鎖定了眼前的敵人。
他猛地抬頭看向從斷壁缺口處探頭出來的米羅,整個人冷得像一塊從九幽地獄中拖出來的千年寒冰。
「你們。
都該死。」
...
另一邊,吳弓也不準備再浪費時間,他走到那個幾乎已經死去的無名之人身前,謹慎地補了一拳。
「記住,殺你的人叫......」
「砰!」
勢大力沉的拳頭被接住了。
「!!??」
吳弓聲音一滯,心中驚怒,立刻後撤。
然而再怎麼用力,卻也無法從那個手心中掙扎出去。
他瞳孔驟縮,渾身一震,意識到這個接住了他拳鋒的力量遠超他的想像。
是誰!?
什麼時候來的?
他看不到敵人,只聽到一個像是被人打擾了好覺,帶著些許起床氣,很是不耐煩,卻又保持著適度「禮貌」的聲音,沙啞道:
「死,或者滾。」
...
3300大章,喜迎假期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