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看重命,有的人看重名。
士可殺不可辱便是如此。
吳弓絕非「士」,但他亦不可「辱」。
他的凶名是踩著無數人的屍體殺出來的,自成名之後加入永夜門徒,就再也沒聽過有人敢在他面前說出這種話。
這句刺耳的話語一出,又讓他回想起了兒時曾遭受的恐懼。
吳弓小時候是個孤兒,人造的。
父母被討債人剝皮抽筋賣得一斤不剩,只剩他一個,從小就被帶到魚龍混雜的地下,在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惡徒之中仰人鼻息過活。
那時,這種話幾乎是他生活的全部。
要麼死,要麼滾。
他不想死,自然只能滾,只是滾得太久了,已經讓他忘記了自己還是個人。
在如此壓抑的環境裡求存,不僅每天要低聲下氣,還要忍受各種不同人的毒打,各路不同勢力的傾軋,以及各種神經病「科學家」的試藥。
他是個藥罐子,真正意義上的那種,他的身體各處遍布密密麻麻的針孔,有些甚至再也無法癒合,成了皮膚上的一個洞。
這也是他在成名之後要在自己身上紋幾條大蜈蚣的原因,他用自己的「名」遮住了自己的「丑」。
但成名之前,他遮不住。
一日復一日的試藥讓他的精神極度崩潰,恐懼在心中沉澱成心魔,滿身的副作用告訴他,那些人注射進他體內的東西,並不是藥,而是毒。
他害怕毒,害怕極了。
於是在一個魘災意外降臨的夜裡,他變成了「毒」本身。
吳弓成了蜈蚣,百毒不侵的蜈蚣。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你所恐懼的,要麼殺死你,要麼成為你的武器。
毒成了吳弓的武器。
那一夜,他所在的那條地下街區,沒有一個活口。
要麼死,要麼死。
吳弓沒給他們第二個選擇。
瘋狂的殺戮讓吳弓在地下聲名鵲起,很快他就用「名」構建起自己的勢力,他太懂地下是如何運作的,更懂得怎樣才能在極度的恐懼中覺醒。
於是他將他所遭受的一切,無私「分享」給了地下的每一個人,每一個孩子。
他辱罵、虐待、殘殺,為了激起人性的恐懼,無惡不作。
但他不覺得自己有錯,因為他是在「幫」他們。
他在施恩。
畢竟他自己的來時路就是這樣的,這是走向成功的唯一捷徑,他已經親自驗證過了。
而眼下,當再次聽到這熟悉的「選擇」時,吳弓的眼睛一秒血紅。
記憶如潮歸來,帶來的不是恐懼,而是無邊的憤怒。
哪怕他的力量在這隻拖住他拳鋒的手心面前微不足道,他依舊怒極反笑,狀若癲狂道:
「你說什麼?
再說一句!?」
這話幾乎是從吳弓的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一刻,語氣中的陰毒、狠厲、暴虐、瘋狂一同噴涌,像是濃郁的毒素,擠走了周圍的空氣,讓暴雨中晝獄一角的所有人深感窒息。
瘦子已經把頭埋進了土裡,他死死捂著耳朵,掩耳盜鈴,仿佛這樣恐懼就不會從耳蝸鑽進來,侵入他的神經。
阿蘭打著擺子,已經分不清是冷還是恐懼。
除了聽,她比瘦子多一雙眼睛,她能看到當下正在發生什麼,自然就知道聽的恐懼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恐懼。
因為眼前這駭人的一幕不只來自於窮凶極怒的惡魘,同樣也來自於那個突然從瀕死狀態舉起手,不費吹灰之力托住惡魘拳鋒的好魘!
隊友「復活」阿蘭本應開心,但她不太確定,這個隊友還是好魘本魘嗎?
如果是,他的頭髮......為什麼變白了?
「夜色」正在褪去。
餘燼頭頂的"夜色"。
在吳弓補刀的那一拳即將擊中餘燼的一瞬,他的頭髮自上而下,溢成純粹的白。
黑暗中的那束光終究是照在了餘燼的頭頂,將他從噩夢中拉起,醒了過來。
至於醒來的是誰......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叫餘燼。
滿頭白髮的餘燼緊蹙眉頭,眼珠在瘋狂轉動,他遲遲不願睜開眼,仿佛見不得現實的「光明」。
他聽到身前有破風聲,所以煩躁地伸出了手,接下了那個拳頭。
他想捏死那個打擾他好夢的人,但又想起了哥哥的叮囑:
「你發誓,永遠不能隨便使用這份力量殺人。」
「我發誓。」
媽的,我怎麼總發這些破誓。
餘燼煩躁極了。
他很想立刻再睡去,他根本不想醒來,好不容易哄好自己,準備重拾美夢。
結果下一秒,面前這個擾人清靜的東西又開始狗叫。
「你說什麼?再說一句!?」
「?」
再說一句怎麼了?
給你臉了?
餘燼臉上的煩躁之色愈濃,接連被打擾兩次,讓他有些生氣,他忍了一秒,沒忍下去,猛地睜開了眼睛。
還是那雙裹滿了血色的眸子,瞳孔里映照著黑夜的倒影。
眼中閃過的冷意讓人看得心寒,只對上一眼,便如墜九幽地獄。
好在吳弓看不見,他只是感知到了敵人的動作,憤怒為之一愣,突然意識到擋住自己的這個人居然還是那個「獵物」!
他怎麼又變了!?
餘燼也看不見。
但看不見好啊。
既然看不見,那是否意味著我現在還在夢裡?
既然還在夢裡,那那些狗屁誓言......我還管個屁!
餘燼笑了。
嘴角翹起的一瞬間,他捏爆了吳弓的拳頭。
「嘭!」
「唔呃——!!」
吳弓悶哼一聲,猛地瞪大雙眼,額頭冷汗盡出,眼底閃過一絲久違的恐懼。
他心中巨震,意識到自己錯估了敵人的實力,二話沒說,便果斷作出決定,斷臂求生。
但他的速度太慢了。
慢到不像是逃命,而是在助興。
「噩夢好啊,噩夢得做。
沒有噩夢,哪來的恐懼。」
餘燼嘴角的弧度未停,從最初的不耐煩,發展成見獵心喜,而後逐漸開始詭異,到最後,慢慢變得癲狂。
那是一種久睡之後,神滿氣足一展腰身的舒爽。
讓他忍不住舉起雙臂,伸了個懶腰。
「嗤啦——」
順手撕下了吳弓一條手臂。
溫熱的血液灑了餘燼一頭一臉,但他絲毫不介意,反而很懷念這種溫暖。
「早上的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總是讓人心情愉悅。
怪不得大家都喜歡黎明。
這位陌生的朋友,我已經說了好幾句了,你還在嗎?」
朋友?
哪來的朋友?
吳弓已經被嚇住了,他再次回憶起小時候混跡在惡徒堆里那種無助的恐懼。
面對無法反抗的「惡」,除了受傷,他什麼都做不了。
跑!
快跑!
一直跑!
先活下去,再談其他!
吳弓眼底閃過陰毒的寒意,他捂住自己斷臂的傷口,不敢有一秒停留,猛地轉身朝著雨幕深處跑去。
他發誓自覺醒以來還從未有過哪一刻如當下這般拼命,哪怕是被事務局抓住的那一天,他都藏了餘力,以待反擊。
但今日,他一點不敢保留,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往外跑。
快跑,再快點,再快點!!
為什麼我沒長四條腿!
他知道自己不跑絕對要死。
但他卻不知道的是,跑了也會死。
「你跑什麼?」
那個聲音如附骨之疽再次黏上了自己,吳弓渾身一震,竟因恐懼而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
寒顫過後,他覺得自己跑得更快了,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大腿根都開始出汗,發熱,酸脹,陣痛,為了活命他幾乎超越了極限。
他自信以這種速度,不出幾個呼吸就能甩掉敵人。
然而下一秒,那人竟然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還強塞給他一副拐杖,似在嘲諷他還是太慢了。
「借你一雙腿,繼續跑,別停。」
吳弓怒不可遏,雙目血紅,驚懼和憋屈短暫化成了勇氣,抄起拐杖就朝著敵人打去。
然而當他握緊那副拐杖的時候,他竟覺得那拐杖的觸感異常熟悉,尤其是那扁而寬的手托,怎麼越摸越像是......
一隻腳掌!?
誰的腳?
吳弓呼吸一滯,瞬間停下了腳步。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但不願相信,臉上猶豫掙扎之色閃過,一咬牙,還是朝著自己大腿摸去。
他摸到了腰胯,汗出如漿,一手滑膩。
他摸到了大腿,空空蕩蕩,沒有東西。
「不!!!!!」
「不喜歡嗎?」
「啊!!!我要殺了......」
「嘭——」
吳弓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物理。
「別這麼暴躁。
你看,太陽升起來了,陽光曬的人更暖和了。」
餘燼揚起頭,閉上眼,感受著陽光與雨水同時落下。
高舉雙手,如沐晨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