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想,一個不逃避,不反抗,不辯解,只沉默的「罪犯」,是默認了自己的罪行,還是有著什麼難言之隱?
從力場上來看,除了四人最後的那個瘦子願意認罪外,其他三人根本就沒有一絲自己有罪的覺悟。
在遲暮眼裡,這三個人每個人都像極了李桑榆。
明明是在越獄,是在擅闖晝獄禁地,可偏偏不覺得自己有錯。
以往按照遲暮的性子,他絕對會把這些人統統關進晝獄,無論對方認罪與否,一律依法判決。
可今日,種種不對勁都告訴他眼下這三人並沒有那麼簡單。
他們對晝獄沒有企圖,對事務局沒有惡意,只是因為一些原因出現在了這裡,並且這個原因很有可能事關自己,以至於面前這位三番五次看向自己,卻始終沒有開口。
遲暮不是傻子,他的心逐漸沉了下去。
他意識到自己很有可能真的陷入了一場夢中,但這場夢,卻不是自己所希冀的那樣。
遲暮深吸了一口氣,沉聲問道:
「誰是夢境核心?」
餘燼沒敢抬頭。
但有時候,交流不只是言語,一個動作,一個表情,一抹神態都足以給出答案。
遲暮看不到,但力場感知的到。
他一愣,隨即臉色變換幾番,最後竟似解脫一般地自嘲道:
「原來不肯認罪的人......竟是我嗎?」
也對,噩夢意味著恐懼,自己能經歷當下一切,就說明恐懼已深植心底。
而能讓自己所恐懼的東西,除了那場悲劇,再無其他。
所以,哪怕有另一個現實,也沒逃出去嗎?
遲暮的雙拳越握越緊,鼓動的青筋顯示他心中劇烈的情緒。
可他並未發作,就像先前在晝獄裡,他一直沒發作過一樣。
但餘燼知道,那不是罪,而是愧。
餘燼想說些什麼,被遲暮抬手打斷了。
「你在監區中的殺意便來源於此,你想殺我,是為了破除魘災?
但現在你卻又不動手,在等什麼?
你沒有按照流程自報家門,說明並不是特殊反應組的人,所以,你的身份是?」
這次,餘燼沒有隱瞞。
「海城事務局,災後調查組,餘燼。」
「災後調查組?」
遲暮有些錯愕,隨即臉色緩和少許,「我本對你所言並不敢盡信,哪怕我意識到眼下有問題,身負海城人民之安危,也不能輕易下論斷。
若你真的有問題,你的身份可以有很多選擇,哪怕你說是研究院,是特情辦,是姍姍的朋友,都很合理。
而我也會警惕你出現的合理性。
可你偏偏說了一個完全不相關的災後調查組......
好,那我問你,是災後調查組的誰派你來的?」
「不是災後調查組派我來的,是......」
餘燼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怕自己說的太多,遲暮主觀能動性又太強,到時候出了問題,會影響蘇檸檬的計劃。
但到了這個份兒上,不說又只會加深誤會,於是餘燼思來想去,耍了個心眼,把他通過蘇檸檬所知道的那一點點有關「上面」的事情略微誇大了一些。
在手術計劃和魘災本身之外,又告訴遲暮現在海城風雨飄搖,上層不睦,這場魘災的降臨就是為了讓遲暮放下執念,拯救海城於水火。
這樣一來,遲暮想自己做些什麼決定,就得考慮現實海城的穩定。
老一輩的打法還是太有用了,道德責任一上來,遲暮果然沉默了。
許久後,他才開口道:
「你的意思是,你所在的現實,不厭接替了我的位置,而我,因為這份放不下的執念,成了一個......精神病?」
「呃......說是這麼說,但我看老爺子你只精神,不病。」
「......」
遲暮幽幽「看」了餘燼一眼。
「這麼說的話,今日所發生之一切倒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你提起不厭多次,又言及她的計劃,但言語之中只有表象,沒有本質。
你只知她是為了救我,卻不知她為什麼救我,倒越看越像是一個不知情的被捲入者。
可只是一個捲入者,憑什麼能被不厭信任,以至於將饕今之目交由你手?」
聽到這兒,餘燼才反應過來,原來遲暮是感受到了紅髮餘燼身上的饕今之目才過來的。
他立刻點點頭,指著身後的阿蘭,博了一波好感。
「是為了保護她,阿蘭是被無辜捲入魘災的民眾。」
遲暮眼神瞬間冷冽,帶著審視,厲聲喝道:
「打著善意的幌子未必行的是善事,你急著說這些,沒用。
真真假假,我自有判斷。」
「......」
得,這味兒終於對了。
要不是這句話,餘燼都在想眼前這個態度「和藹」的遲暮是不是假的。
現在看來,對方還是那個偏執的局長,還是那個看誰都像以善代惡的遲暮。
他當下的耐心不過是拋開了一部分偏執。
但不得不說,除了偏執,眼前的遲暮沒有任何缺點。
餘燼心中高大的遲老局長形象又回來了一些。
「但是......」
說著說著,遲暮的眼神突然犀利起來。
「我依舊不能盡信。
這無關真假,而關乎海城上下千千萬萬民眾的性命,無論哪個海城。
我了解不厭,倘若她以我為局,定不會置身事外。
所以,你若要我相信這的確是一場來自另一個現實的魘災噩夢,就讓不厭來見我。
見到她,我自有判斷。」
話音未落,黑暗遠處傳來了蘇檸檬的聲音。
「我來晚了。」
...
另一邊。
適才白髮餘燼經過之地,陽光終於照進了角落,照出了陰影里的「魑魅魍魎」。
一隻大黃狗從角落中踱步出來,甩了甩身上的暗夜氣息,豎耳靜聽。
它不知聽到了什麼,表情變來變去,最後興奮開口道:
「我們打賭嗎?
你猜姜不厭在知道魘災不僅僅代表著一場噩夢之後,還能不能下決心殺掉膠質中的遲暮?」
隨著大黃狗出來的,是一面漆黑的傘。
此時明明已經無雨,可持傘之人似乎並不在意。
猩紅的傘底下,持傘之人微微笑著。
「不賭,你也不准吃。」
大黃狗搖動的尾巴瞬間耷拉下來,它急了。
「我又沒說要吃!
你怎麼總是假定我的行為!」
「因為我了解你,狗改不了......」持傘之人並未把話說盡,保持著優雅。
大黃狗很生氣,它煩躁地用尾巴抽打著地面。
「好,那我們不賭吃的,賭別的,你賭不賭?」
「也不賭。」
「......」
大黃狗斜著眼,對傘下之人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你怕了。」
持傘之人笑笑,傘面微微上移,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瘦削的臉,臉上寫滿了堅定,倘若公雞會的弟兄在場,就會認出,他的名字是......
孫東隅。
孫東隅只見過一個外地人,然後他就成了外地人口中的「外地人」。
他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面鏡子,對著那鏡子一照,渾身上下瞬間變了模樣。
朱紅的馬面裙隨風揚起裙邊,黑色的長衫與傘面融為一體。
她的視線仿佛能穿透一切,從小巷向晝獄的方向看去,嘴角帶著笑,輕聲呢喃道:
「我當然怕。
我怕他成長得太慢,世界卻變得太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