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遲暮。
他的臉色很嚴肅,或許在他眼裡,只要你沒待在你應該待的地方,就是有罪。
餘燼心中一緊,看著遲暮凝重的臉色,不知為何,沒多少恐懼,反而是滿心疑惑。
永夜門徒在外肆虐時,沒見到他;晝獄亂作一團時,沒見到他;饕今意外消失時,也沒見到他。
怎麼偏偏是現在,他出現了?
總不能放著所有惡徒都不管,專門來抓一個越獄的以善代惡者回監獄?
那也太荒誕了。
餘燼不解,卻嚴陣以待。
如今在阿蘭的影響下,晝獄依舊籠罩在黑暗之中,遲暮也沒有視野。
但他有力場。
通過力場,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面前四人的狀態。
躲在最後面戰戰兢兢的瘦子是晝獄原有的罪犯,站在最前面擺開架勢的是剛剛被抓進來的以善代惡者;中間兩人,一個力場古怪,似有似無,似乎不屬於晝獄;一人普普通通毫無特點,力場卻與晝獄出奇的相合。
遲暮打量著這古怪的組合,許久未言,一動不動,沒有任何放行的意思。
場面一時緊張起來。
餘燼思索片刻,似乎想到了什麼,他瞳孔微縮,拍了拍紅髮餘燼的肩膀,示意不要衝動,而後看向遲暮,試探著問道:
「你是為了饕今而來?」
遲暮目光微凜,臉色異常嚴肅,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聽到聲音,看向餘燼,感知片刻,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們到底是誰?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把餘燼問住了。
他看著遲暮的表情總覺得對方問的不是簡單的闖入晝獄這件事。
可眼下這一切,又該如何解釋呢?
告訴遲暮,這其實是一場夢,而你就是這場夢的夢境核心?
且不說遲暮是不是真的夢境核心,就算是,當下這個功夫,在不確定蘇檸檬計劃完成與否的情況下,餘燼也沒法動破除魘災的心思。
他只能先嘗試迂迴,告訴對方自己進晝獄是為了救人。
但這話也有問題,晝獄關押的都是窮凶極惡之徒,如果自己是來救人的,那跟永夜門徒有什麼區別?
所以當下的最優解是先把自己撇清,告訴遲暮眼下晝獄的混亂根本不是自己乾的,紅髮餘燼也不過是趁著混亂離開了原來的監區......而已。
這不還沒走出晝獄嘛,總不能說我是越獄再罪加一等吧?
餘燼正思索著最穩妥的回應,然而遲暮似乎已經看穿了他們的「來歷」。
再怎麼說,他也是海城事務局的局長,是兢兢業業守護了海城幾十年的守護神,倘若任何一個藉口都能騙過他,那他這個局長也就白當了這麼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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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看不見,卻目光灼灼地盯著餘燼,沉聲道:
「尋常人所知的晝獄不過是一片被守衛嚴密的建築群,而真正的晝獄其實是獨立於現實存在的夢境。
每一個進入真正晝獄的人都會被捲入一場夢裡,這場夢屬於饕今,所以想要找到晝獄,首先要找到饕今。
但饕今是夢中奇獸,向來只有它找人,沒有人找它。
自華首席將它帶回,它便與夢監會與事務局有了約定,除了被授權者,任誰都無法定位它的位置。
哪怕是永夜門徒,想盡了所有方法,也從未成功過。
所以你是怎麼進來的?
不要給我編造一些沒有意義的藉口,晝獄混亂伊始我便從中心調度台拿到海城當下的魘災數據,仍未破除的魘災中,被捲入人員里有權限知曉晝獄位置的涉事幹員一個也沒有。
也就是說,你們根本沒有可能通過魘災進入這裡。
『現實』就更不可能,因為此時『現實』之中,我就在晝獄。
我感受到饕今似乎出現了變故,以防晝獄生亂,安排人手包圍了『現實』的晝獄。
篩查之下,沒有發現隱匿的入侵者,反倒是你......」
說著,遲暮突然看向了紅髮餘燼,語氣也變得莫名狐疑。
「......所有的關押記錄中都有你的入獄信息,但偏偏『現實』中沒有你,只有進入夢中,我才能找到你。
這很詭異,但這種現象不是沒有發生過。
在研究院依法對晝獄囚徒展開實驗調查時,確實有過現實不見其人,只有夢中才能看到研究員的情況。
可他們依舊是入夢,只不過入夢之處不在晝獄。
那麼現在問題來了,如果你們也是從夢境中進來的,那你們是從哪個不屬於現實魘災的夢境中進來的?」
「!!!」
遲暮的一番話幾乎將餘燼的身份道破!
他所說的現實不是餘燼來處的現實,而是這場夢中的現實,也就是夢中海城。
餘燼自然不是來自夢中海城,因為他來自於另一座海城!
這場魘災對於餘燼來說只是一場噩夢,但對於眼下的遲暮,卻是他守護了幾十年的現實!
當遲暮發現餘燼的不對勁時,常年與魘災打交道的他有過一些大膽的猜想,但肩上背負的責任讓他不敢亂想。
他的每一個決定都事關海城人民的安危,致命的疏忽已經出現過一次,所以這次,他必須謹慎謹慎再謹慎。
他要確定這個突然出現在晝獄中的人到底是來自什麼自己不敢想的地方,還是又一個從哪場魘災里跑出來的魘生物。
魘生物生於夢中,對夢有天然親和,如若無意能闖入饕今之夢,也不是沒有可能,畢竟饕今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魘生物。
遲暮滿臉凝重,等待著餘燼一個答覆。
然而餘燼很難答覆,因為他知道,面對一位權力在手且見多識廣的事務局局長,一切謊言都是無力的。
他能騙過孫東隅,能騙過李桑榆,能騙過公雞會,但怎麼可能騙得過事務局?
無論他說什麼,遲暮一查就知道了,在事務局系統中查不到的,就地處決都不會有冤案。
他來自這場夢之外,任何藉口都無法掩飾這一點,過多的掩飾反而會讓遲暮更加起疑。
難道要攤牌嗎?
可遲暮會信嗎?
一個正常人都不可能立刻相信自己正在做夢的事實,更別說還是一個有著強烈偏執執念,曾因誤判而自咎不已的事務局局長。
如果自己說這是一場夢,遲暮該不會覺得這是什麼針對他做的局吧?
餘燼想來想去,難以決定,但沒過多久他突然一愣,再看向遲暮時,眼中竟帶上了一絲驚愕。
他發現自己可能想錯了。
遲暮來這裡似乎不是為了抓他們,而是為了驗證這是不是一場夢?
他期待這是一場夢?
不然以遲暮強勢的性格,怎麼可能在發現這群人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把他們控制起來,冠以罪名,逼問緣由,而是如此「輕飄飄」地審問,甚至還帶著解釋?
他在以善代惡監區面對李桑榆和紅髮餘燼的時候可不是這番模樣。
餘燼有些震驚,但隨即他便想到了原因。
遲暮眼下的態度,並非源於對方的寬容,而是因為對方依舊偏執。
這位事務局局長還被困在那件悲劇中不得脫身,他掙扎不定,以至於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來到一群越獄闖獄的「罪犯」面前,想要尋求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他一輩子都在跟魘災打交道,自然知道魘災中會發生何種奇詭異事。
他或許在想,萬一他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夢呢?
如果是夢,那悲劇是否就沒有發生過?
街坊鄰居未死,夫人也......
的確,這是一場夢。
但現實未必比夢更美好。
現在,難題拋給了餘燼。
餘燼看著那雙凝重中閃過希冀的眸子,看著那張為守護海城寫滿了風霜和疲憊的面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那個殘忍的真相。
他不能告訴遲暮,說:
遲局,這是一場夢,但在真正的現實,你所遭受的一切也真實發生過,並且那個「犯錯」的人就是你自己。
這太殘忍了。
不僅對遲暮是個打擊,如此劇烈的情緒刺激下,餘燼也怕會將魘災中的什麼具現到現實世界去。
於是他愈加沉默。
而餘燼的沉默在遲暮眼裡,又有了另一層含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