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了。
儘管遲暮已經放開自我,任由姜不厭的手術,但手術還是失敗了。
無論姜不厭如何引導,遲暮始終無法剝離出那個偏執的人格。
他就像是不可拆分的最小因子,絲毫沒有進一步分裂的可能。
這下,讓從一開始就篤定要治好老爺子的姜不厭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難道老爺子已經病入膏肓,愧疚和偏執早已與他融為一體?
不可能!
如果真是這樣,躺在現實病床上的老爺子怎麼還能保有清醒和理智?
他藏起心中的偏執,極力維持著一個正常人的樣子,一定是因為他知道那份偏執不僅是在傷害自己,更是在傷害親近的人。
所以老爺子的身體裡至少藏著兩個人格。
但問題是,那個被藏起來的偏執去哪兒了?
又或者,那縷依舊保有的善念去哪兒了?
為什麼不在老爺子身上?
姜不厭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而就在這時,同樣在思考的餘燼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一愣,而後眼中精光連閃,看向姜不厭,問了一句:
「你對老爺子了解多少,你知道他還有什麼別的身份嗎?」
「?」
姜不厭何等聰明人物,立刻就意識到,或許老爺子自己已經完成了自我人格的剝離,所以才沒能再分出那份偏執,因為眼前的老爺子可能就是偏執本身。
而被剝離出的那個人格......
她眉頭一挑:「你指誰?」
餘燼其實也不太確定,他瞥了紅髮餘燼一眼,見紅髮餘燼也朝他點頭,便幽幽吐出了一個名字。
「李桑榆。」
姜不厭一愣,微微蹙眉道:
「公雞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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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依舊願意為良善發聲之人,倒的確符合老爺子本性。
但這還不夠,原因?」
餘燼回想著他與李桑榆接觸時所經歷的一切,便措辭便解釋道:
「李桑榆是一個典型的理想式人物,任誰接觸下來,都會覺得他是一位夢中人,因為他太過虛浮,沒有一絲被現實污染過的痕跡。
原本我並不懷疑,直到你在遲局長身上沒有剝離出那份偏執,我才在想,有沒有可能,李桑榆的不染塵色正是因為缺少了一部分沾染煙火的人格,譬如偏執的遲局?
遲局的底色無疑是善良的,不然也不會引發後續諸多災難。
災難的發生讓他自愧自疚,放不下對善行之後掩藏著惡意的審視,於是越發糾結,偏執誕生。
這兩股念頭自萌發起就是對立,誰也壓不倒誰,誰也說不服誰。
我曾去過晝獄,期間,李桑榆對我說過,遲局長每天都會去勸他認罪。
我在想,如果偏執的遲局對「假意」的善良真的毫無容忍,他應做的是立刻處死李桑榆,以儆效尤,而不是企圖從一個罪犯口中得到對自己的肯定。
他這麼在乎李桑榆的認罪,不像是在維護律法,倒像是急於證明自己才是對的。
從精神角度來講,這與兩種不同人格的對抗很像。
當然,更重要的是,李桑榆跟遲局覺醒的能力,都是力場!
他曾說,天下沒有相似的噩夢,卻有相似的恐懼。
這時回頭去想,他對良善的堅持,對以血喚醒民眾的堅定,何嘗又不是一種偏執?
李桑榆和遲暮,不過是相同偏執底色下的兩種不同選擇。
如果非要為遲局人格的不可剝離性尋找一個解釋,那我認為,李桑榆有可能是遲局人格拼圖的另一半。
想要拯救現實的遲老爺子,或許要先殺遲暮,再殺李桑榆。」
餘燼一番論調結束,姜不厭一直在點頭,她越發覺得自己慧眼識珠。
一旁的遲暮靜靜聽完餘燼的分析,臉色變得異常複雜,罕見地沒有說話。
一個被執法者親手關進晝獄,死不肯認罪的「惡徒」,竟是執法者另一半「善良」的人格?
哪怕夢本就荒誕,這個推論也過於荒誕了些。
看姜不厭的樣子大概是相信的,但關鍵在於,遲暮會信嗎?
願意信嗎?
餘燼悄然看向遲暮,出乎他的意料,他並未從遲暮眼中看到牴觸和抗拒,甚至沒有看到什麼劇烈的情緒波動,仿佛對方早就洞悉了什麼一般。
並且餘燼也不確定,是不是從對方的眸子看到了一抹一閃而逝的解脫。
偏執似乎消失了,愧疚變成了新的底色。
他暗自一嘆,心想遲老爺子深陷如此偏執,應該也很累吧?
他是不是堅持不下去了......
現場沉默下去,許久後,姜不厭打破沉默道:
「老爺子,帶我們去見見他吧。」
遲暮點了點頭,並沒有拒絕:
「可以,但我不保證在這混亂之中,他沒有趁機逃離晝獄。」
「我可以保證。」
餘燼站出來,笑著說道:
李桑榆一定還在晝獄裡,「我甚至可以保證,他都沒離開以善代惡的監區。
他想要的從不是個人的自由,他要的是整座海城重拾良善之心。
當然也包括您,遲局。」
遲暮緊握的雙拳有些顫抖,但漸漸地,他鬆開了拳頭,頹然吐出了一口氣。
「走吧,讓我們去看看......另一個'我'。」
遲暮帶頭向以善代惡監區走去,一行人跟在後面,路上,餘燼眉頭一直未松,有些不確定道: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有錯,但萬一......錯了怎麼辦?」
姜不厭哼笑一聲:「看你信誓旦旦的樣子還以為你十拿九穩,沒想到你也會擔心?」
「當然,就算再自信,終歸只是推測。
就算李桑榆是遲局的另一半人格,總要有一個確定的錨點。
我對遲老爺子了解不多,不知道遲局跟李桑榆有什麼關係。
我問你遲局還有什麼其他身份,你也不說,我只能按我的思路推理。
話說,現實里遲老爺子身邊親近的人里,是不是真有個人叫李桑榆?」
姜不厭搖了搖頭:
「沒有。
但他叫桑榆,已經說明一些事情了。」
...
另一邊。
遲姍姍入夢了。
李戟終究是沒熬住遲姍姍的哀求,放她進了魘災。
與她一同進來的還有第二支特反小隊。
此時第一支特反小隊正在為如何靠近遲局長而頭疼,永夜門徒掀起的混亂,沒妨礙住姜家父女,卻把特反小隊噁心地不行。
現在全城都因為公雞會的四處行動而戒嚴,晝獄又遭受爆炸攻擊,整個夢中的事務局幹員都緊繃神經。
想要在這種環境下找到遲局並靠近,無異於痴人說夢。
所以第一支特反小隊在入夢後,也只能先行集合,四處收集信息,保證自身安全,以待攜帶重要信息的支援隊伍為他們提供更有用的指引。
而現在,最有用的指引來了。
遲姍姍入夢後直接招出了宋瓷作為保鏢,快速與第二支特反小隊集合,集合後又匯合第一支特反小隊,與其一道開始新的嘗試。
既然遲局一時半會接觸不到,不如先從其他與遲局有關的意象入手,看看夢中海城的遲局是否真的是夢境核心。
遲姍姍是研究員出身,自然知道該如何尋找相關意象,她思索片刻,說出了一個事關自己父親,幾乎從未被外人知曉的隱秘。
「或許可以從我的母親這方面入手,他的偏執大多由此而生,如果當下這場夢裡,我的母親仍在......」
首批特反小隊中有人搖了搖頭道:
「抱歉,遲研究員,這一點我們之前確認過了,這場夢裡並沒有您母親的身影。」
遲姍姍抿了抿嘴,按下眼中微不可查的失落,又說道:
「我預想到了,他大概也無顏面對她。
但他的夢裡絕不可能沒有她,如果當下沒有,那我們就從『過去』查起。
有些事,事關父母隱秘,為了破除魘災,我會把我知道的儘可能說詳細,讓各位憑此抽絲剝繭,找到線索。
但也請各位,為他們保密。」
見眾人一臉鄭重地點頭,遲姍姍像是現場翻開了一本回憶錄,語氣輕緩,帶著回憶說道:
「我父親和母親初識,是源於一封舉報郵件。
那時我的父親還是一名普通幹員,對事務局種種決策深感不滿,認為事務局為了所謂的穩定,施行了太多束手束腳的政策,幹員風氣也浮於表面,以至海城危機四伏。
他憤而不平,心中積怒,卻又憚於直接發聲,於是在某天,灌了自己幾口酒後,利用影子網絡,向事務局內部發了一封痛斥當下制度人事的郵件。
可由於他半醉半醒,郵件地址輸錯了,這封郵件便發到了我母親的郵箱裡。
當時我的母親,看著這封落款名為李桑榆的郵件,第一次認識了我的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