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也是一位事務局幹員,並且正是我父親郵件中痛斥的那些『尸位素餐』者之一。
她出身於商人之家,從小嬌生慣養,長大後進入事務局,領了閒職,在醫護部門工作。
她從未把自己當成一名真正的事務局幹員,一直都認為當下的工作不過是生活的點綴,哪怕魘災橫行,苦難再多,生活之趣味總不能丟掉。
她從來沒把工作當成一份事業,而只是當作一份穩定的收入和還算不錯的社會地位認可來源。
直到看到了那封郵件,她被我父親擲地有聲的鏗鏘言辭喝醒,才意識到黎明之碑下立下的誓言不應該只是一句話,而應該是為之奮鬥終身的理想。
她恍然大悟,慶幸又後怕,欣賞又感激,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為那封郵件寫了回信。
影子網絡無法追溯來源,卻不影響彼此間的通信。
她幾乎思考了一整個晚上,將自己所悟,以及平日工作中對事務局體系偏失的觀察統統寫了下來,洋洋灑灑幾千字,帶著感激與期待,一起發給了我的父親。
她不知道那封郵件背後是誰,她只知道那個名字,桑榆,一定代表著那個人對未來還充滿希望。
她開始理解希望,憧憬希望,信仰希望。
她思來想去,給回信留下的落款是東隅,意為虛度的往日時光。
而孫,則是她的姓。
東隅已逝,桑榆非晚,驚醒回首,尚有可為。
她覺得他能懂她,事實上他也的確懂了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桑榆這個詞並非只寄託著我父親對未來的嚮往,裡面同樣也藏著我父親的小小心思。
一句英雄遲暮,道盡了多少人生悲涼,可也正是因為『英雄』二字冠在遲暮之前,讓我父親更加堅信他一定會成為一個英雄。
所以在寫那封信時,他的心情是矛盾的。
他不想因為痛斥和抱怨毀掉自己的前途,不敢署具真名;
又怕萬一哪個領導能看到他的立志和決心,欣賞他拉他一把,能讓他有機會改變這一切亂象,卻又因為沒留下名字聯繫不到他。
於是他冥思苦想,取了一個相似的意象,為那封落款。
桑榆為暮。
姍姍來遲為李。
他祈禱希望必至,哪怕姍姍來遲。
他想賭自己能找到自己的伯樂。
卻沒想到,命運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伯樂沒找到,卻找到了自己的『伯牙』。」
說到這裡,遲姍姍陷入回憶,嘴角竟帶起了一抹懷念的笑意。
「我覺得,如若能從東隅和桑榆入手,或許能找到事關父親的線索,甚至是直接找到他,接近他......」
話音未落,首批進入的特反小隊便一臉驚疑地拿出兩張照片,不確定道:
「孫東隅,李桑榆。
公雞會的聯合創始人,今日海城亂象的始作俑者。
夢中海城鬧出這麼大動靜,我們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這兩個人,但是無論是身份、社會關係聯繫、還是樣貌,他們與遲老局長沒有任何關係,所以便一直沒有詳細調查。
莫非他們就是......」
遲姍姍怔怔看著那兩張照片,伸手接過,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就是他和她。」
「可遲研究員,這分明是兩個男人......啊?」
遲姍姍忍住眼淚,又笑了笑。
「沒錯,就是兩個『男人』。
當我父親第二天酒醒,收到回信的時候,大為鼓舞。
他從未想過事務局中竟有人與他一樣,對這般風氣看不過去。
他很振奮,開始與我母親頻繁通信,兩人越聊越投機,越聊越同心。
我母親通過字裡行間的情緒,認為對面應當是一位憤而提筆揮斥時局的文弱書生,她心想著該如何去見見這位喝醒了她的引路人,神思嚮往之下,便以心中猜想,畫出了我父親的模樣。
就是這般。」
她指了指李桑榆的照片,又看向孫東隅的照片,思念和笑容同時大了一分。
「而我父親,只以為如此脾氣相投之人定是一位跟自己一樣苦不得志的好兄弟,之後便次次在信中以兄弟相稱。
並提筆畫下了他猜想中兄弟的模樣......
天知道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當看到我母親的樣貌,我父親是怎樣一副表情。
我曾問過母親,但她只是臉紅,不肯多說。
這些郵件都被我母親謄抄一遍,藏在柜子里。
我小的時候經常翻出來,問她這些是什麼,她便笑著跟我說說這是她和我父親的愛情。
我讓她講給我聽,她便一字一句地念著。
我聽不懂那些大道理,只能聽懂一些淺顯的字句。
識字時又淘氣地將這些東西翻出來塗塗畫畫,把那些不認識的字統統換成我認識的。
前『兔』光明,同舟『公雞』......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我母親見我塗抹她的『愛情』,不捨得打我,便喚父親回來。
父親也不捨得,只是看過那些信,笑了又笑,抱走了我的母親,卻任由我在地上哭......」
遲姍姍又要哭了,她輕輕抹掉眼角的淚,重重點頭道: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公雞會,那一定是父親與母親的同舟共濟。
是這裡,沒錯了,我們出發吧。」
特反小隊聽了之後很是感動,可一個沒動。
「遲研究員,這個......局勢比較複雜,我們還得從長計議。
如今,您的『母親』,孫東隅,下落不明。
您的『父親』,李桑榆,被關進了晝獄。
而現在晝獄亂成一團,數不清的事務局幹員圍在外圍,我們很難有機會潛入。
再加上還不知隱藏在何處的永夜門徒,我們必須謹慎才行。
另外,還有一件事可能要跟您同步一下,局長,我說的不是您父親,是現任局長,可能也在這場魘災里。」
遲姍姍對此並不意外,她點了點頭,看向晝獄的方向,心中略有些不安。
「不厭,你究竟要做什麼?
你是在為他手術嗎?」
...
同一時間,晝獄,以善代惡監區。
「轟」的一聲巨響,監區扭曲的大門被一腳一踹開,幾個身影走了進來。
為首的人是姜不厭,她看到籠中的李桑榆後,眼前一亮,推搡著身前的遲暮,用槍抵在對方後腦,朝著籠中的李桑榆招呼道:
「桑榆會長,初次見面。
我是公雞會新任副會長,唐簇,今日得公雞會眾弟兄合力,不負眾望,擒得遲暮,前來營救於你。
你快些出來,跟我們走吧。」
話音未落,籠中的李桑榆利落起身,一臉凝重地看向姜不厭以及她身後的另一位公雞會弟兄紅髮餘燼,臉色劇烈變換幾次,語氣複雜道:
「唐簇兄弟,餘悸兄弟。
你二人若還認我這個公雞會長,便聽為兄一言,放了遲暮,就此離去。
晝獄大亂,苦的還是海城民眾。
遲暮再病,也是海城的定海神針,你們此時綁他,是救了我......但又置海城民眾於何地?
公雞會可以少一個李桑榆,但如今的海城卻少不了一個遲暮。
如此好意,桑榆承情......
但這牢籠,我出不去。」
「......」
「......」
哪怕早知道結果如此,餘燼還是為李桑榆的「偏執」而感到嘆服。
這是一位真正把人民放在自己之前的英雄。
反觀遲暮......
不知怎的,餘燼沒憋住心中所想,突然來了一句:
「遲局,都這個時候了,李桑榆還想要放你走,其背後一定藏著見不得人的陰謀詭計吧?」
遲暮閉著眼,長嘆一口氣,再未反駁。
此時此刻,他臉上的蕭瑟無人能懂。
英雄遲暮,終是在桑榆晚景中變成了自己年輕時最討厭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