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場在外灘邊上一家會員制酒廊。
車子繞過一條很窄的私路，停在一棟老洋房後門。
門口沒有招牌。
只有兩個穿黑西裝的安保站在台階下，耳麥線從領口裡繞出來，眼睛掃人的時候像掃描儀。
秦霄走在最前面，連會員卡都沒掏。
安保看見他，立刻側身讓路。
「秦總。」
厚重的銅門被推開。
音樂聲和冷氣一起湧出來。
林牧剛邁進去，腳步就慢了半拍。
裡面不像酒吧。
更像一座藏在老洋房裡的夜色宮殿。
挑高的大廳中央，是一整片下沉式水景。
透明玻璃鋪在地面上，腳下能看見錦鯉和幾條叫不上名字的海水魚，從藍紫色燈影里慢悠悠地游過去。
頭頂是垂下來的水晶燈，像一場凝固在半空里的雨。
香檳塔堆在主舞台旁邊。
燈光打過去，金色酒液一層層往下流，故意倒成了瀑布。
空氣里有酒味，煙味，香水味。
還有一種很難形容的熱氣。
不是溫度。
是錢燒出來的味道。
大廳里坐著不少人。
有主播，也有明星，還有林牧在各個平台切片裡見過的網紅。
最重要的是有很多女人。
多到不像一個正常酒局。
她們不是那種濾鏡開滿、下巴尖得能扎死人的網紅臉。
反而大多數妝很淡。
瓜子臉，娃娃臉，清冷臉，甜妹臉。
年輕，乾淨，皮膚白得像燈光本身的一部分。
有人穿銀色吊帶裙，有人穿黑色露背裙，還有人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小外套，腿又直又長，坐在沙發上時，裙擺被燈影切成一截一截的光。
林牧掃了一眼。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錢這東西，真他媽有威力。
它能把人從城市的各個角落篩出來。
再放進同一個玻璃魚缸里，讓你誤以為世界原本就該這麼漂亮。
秦霄回頭看見林牧的表情，笑了。
「第一次來確實比較震撼吧。」
林牧收回目光，表情很誠實。
「豆總。」
「我以前對資本的想像，還是太保守了。」
秦霄被他逗樂了，伸手攬住他的肩膀。
「走，裡面包廂。」
他們穿過大廳，進了最裡面的VIP包廂。
包廂更誇張。
一整面牆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面能看見外灘的燈和江面。
茶几上擺著洋酒、香檳、冰桶、水晶杯，還有幾盤切好的水果和雪茄。
音樂沒有大廳那麼吵，但低音還是一下下砸在耳朵口。
人剛坐下，十幾個女孩就跟著進來了。
她們很懂規矩。
沒有一窩蜂地撲上來，而是先站成一排，等秦霄點人。
秦霄隨手指了兩個。
兩個女孩立刻坐到他身邊。
一個抱住他的左手，一個抱住他的右手。
動作自然得像早就排練過。
秦霄的手很快就不像屬於他自己了。
左邊那個女孩把他的手臂抱在懷裡，低頭替他點菸。
右邊那個則貼著他耳邊說話，笑起來時肩膀輕輕抖，像是整個人都靠在他身上。
茄子喝了兩杯以後已經徹底放開，手摟著身邊女人，指尖順著人家腰線一路往上。
女人沒有躲，只是笑著拍了他一下，像是在嗔怪，又像是在縱容。
茄子坐在旁邊，看得直樂，叼著煙罵了一句。
「我叼你媽的，這地方就是爽。」
PDD沒怎麼下場。
他靠在沙發邊，手裡夾著電子菸，更多是在看。
像一個見過太多場面的老玩家。
林牧剛坐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就坐到了他旁邊。
她年紀看起來很輕，妝很淡，眼尾有一點點亮片。
不是妖艷的類型。
甚至帶著點學生氣。
她遞給林牧一杯酒，聲音很軟。
「帥哥，喝一點？」
林牧接過杯子，沒喝。
「謝謝。」
女孩眨了眨眼：「林老師現實里這麼客氣呀？」
林牧笑了笑：「直播間是工作狀態。」
女孩歪頭看他：「那現在呢？」
「現在是保命狀態。」
女孩愣了下，笑出聲。
「我有這麼嚇人嗎？」
林牧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酒。
「你不嚇人。」
「但你們這兒消費嚇人。」
女孩笑得更厲害了。
她坐近了一點，伸手輕輕拉住林牧的手腕，把他的手帶到自己腰邊。
「那林老師就別算帳了，放鬆一點。」
她的腰很細。
隔著一層薄薄的裙料，溫熱得有些不真實。
林牧沒有把手抽回來。
也沒有往別處亂動。
他只是虛虛搭著，掌心沒有用力。
臉上還是那副笑。
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有點意外。
她見過太多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的年輕男人。
有些人裝淡定，手卻比眼睛誠實。
有些人喝兩杯以後，話開始變多，笑開始變油，手也開始沒有規矩。
林牧不一樣。
他會接話，會笑，會照顧她遞過來的杯子。
但他的眼神很清醒。
坐在燈紅酒綠里，卻還記得自己明天要幹什麼。
女孩忽然覺得，這個最近網上很火被人罵成林狗的男主播，現實里比她想像得沉穩。
酒過一輪。
秦霄拍了拍手。
「光喝沒意思，玩點遊戲。」
服務員很快端來一個黑色瓷碗。
碗裡放著五顆骰子。
旁邊擺了一圈小酒杯。
秦霄指了指骰子。
「簡單點，搖點數。」
「每個人輪流搖，五顆骰子總數最大的人指定一個人喝。」
「但被指定的人可以找身邊的姑娘代喝。」
「如果搖出豹子，也就是五顆一樣，直接翻倍，指定兩個人。」
「搖出順子，反過來，自己喝。」
茄子一聽就樂了。
「這規則好，主打一個所有人都有機會遭罪。」
秦霄笑著看向林牧。
「小林，聽懂沒？」
林牧拿起骰子碗掂了掂。
「懂了。」
「本質是一個看身邊小姐姐酒量的遊戲。」
眾人一陣笑。
第一輪是秦霄搖。
他隨手一扣。
五顆骰子在碗裡撞得噼啪響。
打開。
二十六點。
不小。
秦霄直接指茄子。
「吳哥，來一個。」
茄子罵罵咧咧。
「我叼你媽，剛開始就搞我？」
他身邊的女孩笑著拿過酒杯。
「我替吳哥喝。」
她仰頭一口喝掉。
茄子立刻豎大拇指。
「專業。」
第二輪輪到PDD。
他搖了個十九點。
很普通。
茄子立刻笑：「老嫖，手不行啊。」
PDD斜他一眼：「我靠腦子吃飯，不靠骰子。」
大司馬搖了個順子。
全場直接起鬨。
大司馬看著碗裡的一二三四五，推了推眼鏡。
「這波不虧。」
「看似我喝，實際是給大家增加遊戲理解。」
林牧在旁邊接了一句。
「馬老師，這叫用血量換信息。」
包廂里笑聲一片。
大司馬端起酒杯，慢悠悠喝了。
幾輪下來，氣氛徹底熱起來。
有老闆輸了，讓身邊女孩代喝。
有主播搖出高點，開始亂指人。
有人喝嗨了，手從女伴腰上滑到更曖昧的位置。
女人們笑著躲，笑著迎，笑著把杯子送到男人嘴邊。
燈光越晃越軟。
音樂越放越低。
整個包廂像一口用酒和香水煮開的鍋。
輪到林牧。
女孩把碗遞給他。
「林老師，加油。」
林牧接過來，搖了兩下。
開碗。
十七點。
全場頓時噓聲一片。
林牧盯著骰子看了兩秒，嘆了口氣。
「骰子這東西不公平。」
「怎麼說？」秦霄問。
林牧把碗往桌上一放。
「哥們不是賭聖，沒操作空間啊。」
女孩靠在他旁邊笑得肩膀都抖。
秦霄指了指他。
「小林，喝一個吧。」
白裙女孩立刻伸手去拿酒杯。
「我替林老師喝。」
林牧按住杯沿。
女孩抬頭看他。
林牧笑了笑。
「第一杯我自己來。」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酒入喉，辣得他眉心跳了一下，但臉上沒露太多。
茄子在旁邊起鬨。
「可以啊，小林，有點量。」
林牧放下杯子。
「主要怕姐姐替我喝太多，等會兒我還得負責把人扶出去。」
女孩看著他，眼神更軟了些。
「那下一杯我替你。」
林牧點頭：「可以。」
「但只限遊戲規則。」
「別的局，你自己贏。」
女孩怔了一下。
「林老師說話真有意思。」
林牧一本正經道：「沒辦法，嘴是主播唯一的生產資料。」
遊戲繼續。
後面越玩越熱鬧。
秦霄搖了個豹子，現場直接爆炸。
他指定茄子和林牧。
茄子身邊的女人替他喝了一杯。
林牧身邊的白裙女孩也端起杯子，替他喝了。
喝完以後，她臉上泛起一點紅。
林牧把水杯推到她面前。
「喝點水。」
女孩低頭看了眼那杯水，又看了看他。
「你還挺會照顧人。」
這一幕被秦霄看在眼裡。
他沒說話。
只是拿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一直玩到快凌晨。
林牧喝了不少，但沒有失態。
該笑笑，該接話接話。
有人起鬨讓他和身邊女孩喝交杯酒，他直接把話繞開。
「別。」
「我明天還得沖韓服。」
「萬一喝出感情，影響我補刀。」
眾人笑罵。
女孩也沒生氣，反而看他的眼神越發有趣。
散場的時候，林牧主動起身。
「豆總，嫖老師，吳哥，馬老師，我先撤。」
秦霄有些意外。
「這就走？」
林牧拿起外套。
「再待下去，明天就不是請假了。」
「是病假。」
秦霄笑了笑。
「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
林牧擺了擺手機。
「我打車。」
「清醒一下。」
白裙女孩跟著送到門口。
「林老師，加個微信？」
林牧掃了她的碼。
「工作聯繫可以。」
女孩笑：「那生活聯繫呢？」
林牧認真想了想。
「我生活比較枯燥。」
「吃飯，直播，挨罵，睡覺。」
「你要是不嫌無聊，可以圍觀。」
女孩笑著點頭。
「那我圍觀一下。」
林牧笑了笑，揮手下樓。
他的車很快到了。
一輛普通網約車停在門口。
林牧彎腰坐進去。
車門關上。
包廂二樓的落地窗後，秦霄看著那輛網約車匯入夜色。
PDD坐在沙發上，電子菸的紅光明明滅滅。
秦霄回頭看他。
「老嫖，你怎麼看？」
PDD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樓下依舊燈紅酒綠的舞池，看著那些端著酒杯穿梭的女人，看著幾個已經喝得眼神發飄的年輕主播。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一口煙。
「老秦，你還真沒看錯人。」
秦霄靠在沙發背上，聲音稍微沉了點。
「我帶過不少青訓選手，也見過不少剛火的小主播來這種地方。」
「那些小孩，第一次進來，眼睛都直了。」
「喝兩杯酒，被這些女人灌幾句迷魂湯，魂就沒了。」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
「回了基地，鍵盤都敲不明白。」
「滿腦子都是怎麼開神龍套，怎麼睡網紅，怎麼讓老闆再帶他來一次。」
PDD深有同感地嘆了口氣。
菸頭的紅光在他指尖亮了一下。
「是啊。」
「這地方，就是職業選手的墳墓。」
秦霄看向樓下。
「但林牧不一樣。」
「他也看。」
「也心動。」
「但他沒丟魂。」
PDD點了點頭。
「這才難。」
「年輕，窮過，突然火了，突然有人捧你，突然美女和錢都擺在面前。」
「還能記得自己明天要幹什麼。」
PDD唆了一口電子菸，繼續道：
「這種人，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秦霄笑了笑。
「所以我想簽他。」
秦霄拿起桌上的酒杯，輕輕晃了晃裡面剩下的酒液。
PDD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你可得抓緊。」
「這種苗子起來了，就不是你一個人想簽了。」
秦霄望著窗外。
樓下那輛網約車已經看不見了。
「所以。」
「合同要往上提。」
PDD轉頭看他。
秦霄放下酒杯。
「錢，資源，職業通道。」
「全給他擺出來。」
「我得讓他知道，小象不是想買一個流量主播。」
「是想押一個未來。」
PDD聽完，笑著搖了搖頭。
「老秦，你這話要是讓他聽見。」
「他第一反應肯定不是感動。」
秦霄愣了下，問道：「那是什麼？」
PDD模仿林牧平時直播當串子的語氣，慢悠悠道：
「哥們的未來可以押。」
「但我得先問問保底多少錢。」
秦霄看向PDD。
隨後，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