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
路虎停在外灘源的一家高檔私房菜館門口。
這地方沒有大招牌，門臉隱在兩棵老梧桐樹後面。
服務員穿著筆挺的馬甲，在前面引路。
林牧跟在陳明身後，眼睛隨意地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先生，到了。」
服務員推開厚重的紅木門。
包廂里的冷氣開得很足，煙味和茶香味混在一起。
林牧一眼掃過去，裡面坐著四個人。
主位上的年輕人穿著寬鬆的白色亞麻襯衫，手腕上一塊理察米勒在燈下反光。
這就是今天的主局人。
真名叫秦霄，圈裡人大多喊他秦總或豆總。
秦霄左手邊，是個體型寬大、穿著黑衛衣的胖子。
PDD，劉謀。
旁邊端著茶杯、戴著黑框眼鏡在那吹熱氣的，是大司馬，韓金龍。
靠在椅子上，手裡夾著根華子，滿臉胡茬的，是CSGO區的真神茄子，吳秋。
林牧心裡樂了。
好傢夥，今天還真是幻神聚會啊。
「來了。」
秦霄站起身，笑著招手。
「ilin，現實里看比鏡頭前精神多了。」
包廂里的人都笑了起來。
林牧走過去，雙手握住秦霄伸過來的手。
「豆總抬舉。」
「ilin是直播開玩笑的，叫我小林就好，嘿嘿。」
秦霄笑著點了點頭，招了招手，示意他坐。
林牧直接走到PDD面前，雙手握了握。
「嫖老師，久仰啊。」
PDD叼著電子菸笑眯眯地看他：「傳說中的ilin線下這麼客氣？」
林牧也笑著回應道：「那都是節目效果，直播里狂一點，觀眾也會刷彈幕教育我。」
林牧坐在了PDD的旁白，與大司馬，茄子點頭，相互都笑著落座。
大家落座。
菜很快上齊。
席間沒談什麼大生意，全是圈子裡的八卦和爛梗。
秦霄端起酒杯，和林牧碰了一下。
「小林。」
「你確實把直播玩透了。」
林牧抿了口紅酒，把高腳杯放下。
「豆總，這都是被生活逼出來的。」
「黑粉也是粉，人家大半夜不睡覺跑來罵我，我總得提供點情緒價值不是？」
PDD在旁邊點了一根煙。
火光滅掉後，他吐出一口白煙，隔著煙霧看向林牧。
「林牧，我最近天天看你切片。」
PDD的聲音慢了下來，帶著點回憶的腔調。
「我看過你切片，你那紅溫的直播風格，太沖了。」
「說實話，看著你，真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大司馬聽聞也不吹茶了。
大家都知道PDD嘴裡說的故人是誰。
那個曾經站在鯨魚巔峰，一句傘兵一號火遍全網，最後卻因為教唆粉絲罵人被央視點名封殺的男人。
盧本偉。
這是個危險的話題。
接不好，就是狂妄自大，接慫了，又顯得沒有銳氣。
林牧看著PDD，臉上那絲吊兒郎當的笑意收了收。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在PDD的杯沿下方輕輕碰了一下。
「嫖老師，這帽子太大了。」
林牧聲音很穩。
「我跟他有個最大的區別。」
PDD眯起眼睛：「什麼區別？」
林牧把水喝乾，杯子放在桌上。
「我不教粉絲罵髒話。」
「我只負責把對面的心態打崩，讓對面罵髒話。」
PDD愣了兩秒。
隨後，他笑得渾身的肉都在抖。
「哈哈哈，你是個明白人！」
秦霄看著這一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今天攢這個局，叫上這幫老油條，就是想看看林牧的抗壓能力和臨場反應。
直播圈是個名利場。
一夜暴富的人太多，但能穩住心態不飄的，太少。
林牧剛才的回答，算是很清醒了。
秦霄擦了擦手，進入了今天的正題。
「小林，陳總應該跟你透了點底。」
「來小象，我想買你的全約。」
「違約金我來付，後續的商業包裝、平台推薦，包括後面的平台扶持，我都給你最好的資源。」
秦霄看著他，語氣里透著資本的自信。
「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牧身上。
林牧的目光越過半個桌子，投向了旁邊的陳明。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
秦霄看著林牧的反應，忍不住笑了笑。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的玩笑。
「怎麼著，小林？」
「這換個公會，還得家長簽字畫押你才敢答應啊？」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微微鬆快了些。
陳明立刻放下茶杯。
他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微笑。
「嗨，秦總，您這就說笑了。」
「小孩子嘛，不都是這麼長大的，遇著大事總得回頭看看。」
陳明嘆了口氣，故作為難地搓了搓手。
「再說了，我們那小破公司的合同，裡面彎彎繞繞的條款還真有點複雜。」
「林牧一個主播，除了打遊戲，哪懂這些法務上的事兒啊。」
秦霄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理解，理解。」
「但我這個人做事，從來不墨跡。」
秦霄看著林牧，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小林，我很欣賞你。」
「來小象，如果是錢的困難，或者是違約金的顧慮，我覺得一切都沒有問題。」
這番話，秦霄已經說得很直白了。
陳明聽到秦霄都這樣說了，立馬端起酒杯，站起身，穩穩地接住了這個話頭。
「沒問題，秦總！」
「有您這句話，小林這心裡肯定就踏實了。」
陳明舉著杯子。
「咱們這樣，我和您這邊商務後面對接。」
「價格和條款要是談好了，明天我親自去公司，直接安排法務把小林的手續辦清楚。」
「您看如何？」
秦霄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幾秒才笑著搖頭。
他指著陳明。
「好，好，好。」
「老陳，不愧是圈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職業經理人啊。」
秦霄舉杯，和陳明碰了一下。
「哈哈哈，那就按你說的辦，明天公司對接。」
兩人飲盡杯中酒。
包廂里的氣氛再次回到了推杯換盞的熱鬧中。
林牧坐在旁邊，低頭吃著一塊和牛，心裡跟明鏡似的。
陳明剛才那番話，看似是在附和秦霄，實則把所有的節奏都拉回了自己的控制里。
他潛意識的意思很明顯，你豆總有錢是不假，但這事不是飯桌上一拍腦袋、喝頓酒就能敲定的。
合同，條款，違約金，林牧未來的收益分成。
這些都得公司的法務到場，白紙黑字地在會議室里一條條掰扯清楚。
秦霄是什麼人？
精明透頂的資本。
他當然聽出了陳明話里的防備和專業，所以才笑著指著他，默認了這套規矩。
這頓飯的正事談完了，包廂里的氣氛滑向了男人酒桌上的固定保留節目。
女人，車子，和當年吹過的牛逼。
茄子喝得有點上臉了，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盯著PDD，拍著大腿嘆氣。
「老嫖啊，我真特麼羨慕你。」
茄子抓起桌上的華子點了一根。
「當年咱們屬於同一批直播的。」
「現在倒好，你這車都特麼換成勞斯萊斯了。」
「我昨天去你基地，看到那台黑色的車，我叼你媽的，真是帥得我口水直流。」
PDD被誇得滿面紅光，夾了一口和牛塞進嘴裡，嘿嘿一笑。
「嗨，什麼勞斯萊斯。」
他擺了擺手，壓低聲音。
「小小庫里南而已，代步工具，代步工具。」
PDD說著，目光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林牧身上。
「咱們這幫老骨頭，早就過氣了。」
「電競這碗飯是吃青春飯的。」
「未來啊，還是屬於林牧他們這批年輕人的。」
PDD這話說得很漂亮，話題轉移給了林牧。
林牧放下手裡的筷子。
他看著PDD，臉上露出一副憨厚的表情。
「劉哥，你剛才說那車叫啥？」
「庫里南啊。」
「庫里南？」
「這車啥牌子的啊，我怎麼連聽都沒聽過？」
PDD愣住了。
茄子也愣住了。
連坐在主位的秦霄都忍不住放下了酒杯，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這年頭，還有不知道庫里南的年輕人？
就在大家以為林牧是真的土包子進城時。
林牧嘆了口氣，雙手一攤。
「劉哥，不怕你們笑話。」
「我真不知道什麼是庫里南。」
他拍了拍自己空癟的口袋，聳了聳肩。
「哥們只知道現在是兜里難。」
「噗——」
陳明剛喝進去的一口茶直接噴在了桌布上，憋得滿臉通紅。
「哈哈哈哈哈哈！」
茄子夾著煙的手瘋狂拍打著桌面，笑得前仰後合。
包廂里的氣氛，原本那些因為身份和地位產生的些許隔閡，在這陣大笑中徹底煙消雲散。
林牧也跟著樂。
飯局在熱烈的氣氛中結束。
晚上九點。
初秋的晚風一吹，林牧胃裡的酒精開始往上返，他忍不住打了個酒嗝。
秦霄站在台階上，大手一揮。
「走著兄弟們，時間還早，下半場安排上了。」
他熟練地摸出車鑰匙晃了晃，丟給了一旁的司機。
「我朋友新開的局，場子絕對乾淨，妹子一等一的頂。」
茄子一聽這話，把剛點燃的煙屁股往地上一扔，眼睛都亮了。
「秦總局氣，走走走！」
陳明站在旁邊，拉了拉西裝外套，笑著擺擺手。
「秦總，你們去玩，我得先撤了。」
他指了指一直震動的手機屏幕。
「家裡領導查崗了，再不回去，今晚我就得去睡公會會議室的沙發。」
秦霄聞言哈哈大笑，指著陳明調侃。
「老陳啊老陳，你管著幾百個主播，威風八面的。」
「怎麼回了家，成妻管嚴了？」
大家一陣鬨笑，陳明也跟著樂，沒接茬。
秦霄轉過身，一把摟住林牧的肩膀。
「陳總家裡有佳人不陪我們了，小林你必須得去啊。」
林牧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還是真想去張張見識。
但是今晚幾位幻神輪番灌酒，紅的白的摻著喝，他現在看馬路上的路燈都有重影了。
這要是再去下半場喝兩輪，估計明天的韓服沖分計劃得在ICU里打。
他張了張嘴，剛想找個藉口溜。
陳明直接開口打斷了他。
「小林。」
「明天直播請天假吧，放鬆一下。」
「待會我讓助理登你後台，幫你把直播間請假條掛上。」
他看著林牧，擠了擠眼睛。
「陪秦總去玩玩，少喝點就行。」
林牧到嘴邊的拒絕咽了回去。
他揉了揉臉，笑著點了點頭：「當然啦，秦總都發話了，那我不去就是不給面子了。」
秦霄樂得合不攏嘴，衝著陳明比了個OK的手勢。
「害，老陳你把心放肚子裡。」
「我保證把你這個寶貝金疙瘩保護好，少一根頭髮我拿庫里南賠你。」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緩緩停在路邊。
司機下車，拉開后座對開的馬車門。
「走著！」
秦霄摟著林牧的肩膀，把他塞進了勞斯萊斯寬大的后座。
陳明站在台階上，看著車隊轟鳴著消失在夜色里。
他從兜里摸出打火機，啪一聲點燃了香菸。
晚風吹過。
他吐出一口白煙，心情出奇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