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
林牧準時點下了結束直播。
他扯下耳機，揉了揉後頸。
桌上的烤腰子已經涼了，塑料盒邊緣凝著一圈紅油。
林牧看了一眼後台流水。
今天數據非常好看，彈幕硬是把免費禮物和螢光棒刷出了一個小高潮。
林牧滿意地關掉電腦。
「睡覺。」
話音剛落，手機震了一下。
林牧低頭掃了一眼。
是陳明發來的微信。
【陳明】：別忘了，上次電話里說的周末飯局。
【陳明】：明晚六點，我去接你。
【陳明】：這局很重要，別遲到，別穿得像去網吧包宿，也別在桌上發癲。
林牧盯著最後一句看了兩秒。
然後回了一個表情包。
【林牧】：收到，保證像個人。
【陳明】：你最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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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笑了一聲，把手機丟到床邊。
……
第二天下午五點半。
陳明的車停在小區門口。
他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以林牧這小子的性格，不是穿拖鞋，就是穿那種印著遙遙領先的紅T恤。
可等林牧從單元門裡走出來時，陳明卻愣了一下。
黑色短外套，白T，深色長褲，一雙乾淨的運動鞋。
沒有名牌。
也不貴。
林牧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來，系安全帶的時候，還順手把衣擺理了一下。
陳明盯著他看了兩秒。
「今天怎麼不整活了？」
林牧靠近椅背，打了個哈欠。
「明哥，我直播是上班，你那天電話里說今天和豆總吃飯是談事。」
「這倆不能穿一套皮膚。」
陳明本來準備好的話，一下堵在嗓子眼裡。
他看了林牧一眼，沒再多說，踩下油門。
車子匯入晚高峰。
魔都的路邊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陳明開了一段，才開口：「今天這局，確實不是普通飯局。」
「哦。」
林牧淺應了聲，眼神看著車窗前，不知在想些什麼。
「豆總不是單純請你吃飯。」陳明繼續道，「我聽說PDD也會來，老嫖這人平時笑呵呵，但看人眼光很毒。」
聽到這三個字母，林牧轉過頭。
「PDD？嫖老師？」
陳明點點頭：「對，YM戰隊老闆，你應該聽過吧。」
林牧樂了，隨手降下一點車窗，讓外面的風透進來。
「干直播的誰沒聽過。」
「嫖老師這人，看人眼光毒不毒我不好評價。」
「但他看風向的眼光，那是真的世界級。」
陳明沒聽懂：「什麼意思？」
「明哥，你忘了前陣子鬥魚出那檔子事了？」
「平台CEO涉賭被抓，一幫大主播連夜進去踩縫紉機。」
「嫖老師倒好，提前一個月以去日本看病為由，直接溜了。」
「這跑路速度，他打職業交閃現都沒這麼快。」
陳明聽得額頭青筋直跳。
「你小子這張嘴，今天在飯桌上給我拿膠布封死！」
「這種話你也敢亂說？」
林牧嘿嘿一笑。
「我又不傻，就和你瞎聊嘛。」
「我就是覺得，PDD背後肯定有高人指點，或者有風水大師幫他算過一卦。」
「不然這躲雷的姿勢，不可能這麼絲滑。」
陳明嘆了口氣，實在拿他沒脾氣。
「行了，別扯PDD了。」
「今天的主角是豆總。」
陳明扶著方向盤，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豆總家裡在上海做實業，底子很厚，投資直播和電競只是小打小鬧。」
「但他這人有個特點，只要看準了，砸錢絕不手軟。」
林牧從兜里摸出手機，隨意地轉著。
「明哥，你直接交底吧，他想怎麼弄？」
「他想簽你。」
陳明趁著紅燈，轉頭看了林牧一眼。
「不僅是簽你在他們MCN掛名。」
「確切地說，他想弄一個長期的商業合作協議，甚至把你推向更高的台面。」
「他和我說今天有一批朋友要一起來聚聚，我估計就是來幫驗貨的。」
林牧動作停住，手機在掌心翻了個面。
「驗貨？」
「對。」
陳明綠燈起步，繼續道：「你的韓服沖分現在很有噱頭，流量技術都夠，有做頭部的潛質。」
林牧手指在手機殼邊緣輕輕磕了兩下，沒有接這個話題，而是問道：
「這個豆總來頭這麼大，許川是怎麼認識他的？」
陳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中控台旁摸了摸煙盒，最後又忍住了。
「許川那小子，三角洲打得確實好。」
「嗯？」
「不是一般的好。」
陳明看著前方，「他那種打法，觀眾愛看，老闆也愛看。敢打，敢賭，知道什麼時候該沖，什麼時候該縮。現在三角洲這波熱度剛起來，公會都缺一個能立住的頭部主播。」
林牧偏頭看了他一眼。
陳明繼續道：「許川要是穩住，真有機會往一哥的位置沖一衝。」
「一哥？」
林牧笑了笑：「川子現在這麼有排面了？」
「你別看他平時跟你嘻嘻哈哈。」陳明眯著眼睛繼續道，「他那邊數據漲得很快。豆總平時愛玩三角洲，刷到他直播，覺得有意思，一來二去就熟了。」
話說到這裡，陳明聲音低了一點。
林牧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車裡安靜了幾秒。
導航女聲提示前方右轉，陳明沒動，繼續跟著車流往前。
林牧把手機扣在腿上，故意拖長了聲音。
「哦...」
「明哥。」
陳明眼皮跳了一下。
「許川是不是合同快到期了？」
陳明沒說話。
林牧嘴角往上一扯，語氣像是在開玩笑：「川子現在三角洲打起來了，豆總又喜歡他。萬一小象那邊開個好價，川子不在咱們公會續了呢？」
車廂里只剩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
陳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點。
林牧原本還想繼續貧兩句，可看到陳明這個反應，話到嘴邊又停了。
他當然知道這事對陳明意味著什麼。
他們這些簽在公會下面的主播，不是單獨一個個名字。
在公司帳上，是流水，是返點，是季度考核，是負責人手裡能不能往上談資源的籌碼。
尤其是許川這種已經起勢的。
人還在的時候，每個月都能給陳明那條線添一筆漂亮數據。
人要是走了，少的不只是提成。
還有位置。
公司不會管你當初怎麼把人帶起來的。
公司只看結果。
主播紅了，留不住，那就是你這個負責人沒本事。
林牧把視線轉回前方，語氣放輕了些。
「明哥，你放心吧。」
「我感覺許川應該也不會走。」
前方車流慢下來。
陳明踩下剎車，車子停在一排尾燈後面。
他看著前擋風玻璃，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小林。」
「這不是什麼講不講江湖道義的問題。」
「如果有機會，這次我希望你直接簽他們。」
林牧愣了愣。
陳明伸出右手，搭在林牧的椅背上。
「等咱們公會的租借合同一到期，你就直接跳槽去他們的小象公會。」
林牧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明哥，你這...」
「你不用多想。」
陳明握著方向盤，聲音平穩了很多。
「你和許川都一樣。」
「現在這家公司能給你們的，差不多到頭了。流量位、切片、商務，我能幫你們爭，但上限就在那兒。」
「你們要是繼續待著，短期看，穩定。合同金額也不會難看。」
「但要往更大的盤子裡走，靠現在這套東西，不夠。」
林牧看著他。
陳明像是知道他想問什麼，先一步說道：「你別想太多。你們走了，對我收入肯定有影響，但沒你想的那麼大。」
他笑了一下，笑意不重。
「我上有老，下有小，三個孩子要養，房貸車貸也還掛著。我不是聖人。」
「可要我為了自己那點提成，把你們這些年輕人按在一個已經不適合你們的位置上，我做不出來。」
車外有人按喇叭。
綠燈亮了。
陳明鬆開剎車，車子重新往前滑出去。
「所以今晚你別只當飯局。」
「該爭的爭，該問的問。」
「如果他們真給得起路，你就走。」
「租借合同到期以後，別回頭。」
林牧半天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手機。
屏幕沒亮，黑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過了幾秒，他才輕輕嘖了一聲。
「明哥。」
「嗯？」
「你今天突然這么正經，我有點不適應。」
陳明瞥了他一眼。
「那我換個說法。」
「今晚好好表現，別給我丟人。以後發財記得請我吃頓貴的。」
林牧終於笑了。
「那沒問題。」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往椅背上一靠。
「等我以後真成了大主播，天天請你吃老兵燒烤。」
陳明笑罵了一句。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