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孔穎達再也承受不住這般極致的羞辱，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濺紅了身前的金磚。
他兩眼一翻，竟是當場氣暈了過去。
「孔大人！」
「孔祭酒！」
旁邊的官員一陣手忙腳亂，趕緊將他扶住。
整個宣政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承乾這番雷霆萬鈞、字字誅心的話給震得魂飛魄散。
狠！
太狠了！
這已經不是在打臉了，這是直接把孔家的祖墳都給刨了，把他們賴以為生的道德金身給砸了個粉碎！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看著那個被氣得口吐鮮血暈死過去的當世大儒，又看了看自己那個一臉風輕雲淡的兒子，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知道，從今天起，孔家在朝堂上的聲望，算是徹底毀了。
而他這個兒子，也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回歸。
李承乾看都沒看暈倒的孔穎達一眼，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他的目光緩緩轉動，越過那些噤若寒蟬的文官，最終，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跪在那裡，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男人身上。
「孔家修的是降表，為的是家族千年不倒的富貴傳承。這一點，本宮雖然不齒，但也能理解。」
李承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上了冰冷的寒意。
「那本宮的親舅舅，吏部尚書、趙國公長孫無忌大人，你今天費了這麼大的勁，又是人證又是物證，非要置本宮於死地。你，又是為了什麼呢？」
當李承乾的矛頭，正式對準長孫無忌的那一刻，整個宣政殿寂靜無聲。
如果說，剛才對孔穎達的攻擊，是一場精彩的、令人拍案叫絕的側翼突襲，那麼現在，就是一場毫無花巧、直搗黃龍的正面總攻！
所有官員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知道，今天這場大戲，真正的高潮，現在才剛剛開始。
長孫無忌緩緩地抬起頭，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上，再也維持不住平日裡的從容和威嚴。
他的眼神陰鷙，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死死地盯著李承乾。
他萬萬沒有想到，李承乾竟然敢在朝堂之上，當著皇帝和百官的面，直接向他這個國舅、凌煙閣第一功臣發難！
「太子殿下。」
長孫無忌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充滿了壓抑的怒火，「現在是在議你的謀反大罪！證據確鑿，不容抵賴！你休要在此胡言亂語，攀扯旁人，試圖混淆視聽！」
「混淆視聽？」
李承乾笑了，他一步一步地，緩緩走向長孫無忌，「舅舅，你急什麼？本宮還沒開始說呢，你就怕了嗎？」
他走到長孫無忌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卻依舊試圖維持體面的男人。
「趙國公，長孫無忌。」
李承乾一字一頓地念出他的名字，然後特意加重了語氣，「我的……親舅舅。」
「親舅舅」這三個字，他說得格外諷刺。
「本宮聽說，舅舅你自幼喪父，家道中落，是寄養在你自己的親舅舅，揚州大都督高士廉的家裡的。想必，你對那種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滋味，體會得比誰都深刻吧？」
長孫無忌的臉色猛地一變，這是他一生中最不願被人提起的往事。
李承乾當眾揭開他這個傷疤，其用意不言而喻。
「所以，你才發奮圖強，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對嗎？」
「住口！」
長孫無忌終於無法保持鎮定，厲聲喝道，「李承乾！你休要在此血口噴人，污我名節！」
「污你名節？」
李承乾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他蹲下身子，與跪著的長孫無忌平視，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卻滿是冰冷的寒意。
「長孫無忌，你還有名節可言嗎？」
「不，本宮說錯了。」
李承乾搖了搖頭，「本宮不是在污你名節，我這是在幫你回憶，回憶一下，你是怎麼從一個寄人籬下的落魄子弟，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的。」
「回憶一下，你對我李家，究竟有多大的『恩情』。」
長孫無忌的心臟猛地一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知道李承乾要說什麼了。
那個埋藏在所有人心中，誰也不敢觸碰的禁忌！
龍椅之上，李世民的身體也瞬間繃緊了。
他握著扶手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經開始泛白。
只聽李承乾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魔音，清晰地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二十多年前，我父皇還是秦王，功高蓋世，卻被當時的太子，也就是我的大伯李建成，處處猜忌，時時打壓。父皇心中苦悶，卻顧念兄弟之情，一再忍讓。」
他說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歷史。
但從他口中說出來，卻帶著別樣的意味。
「就在我父皇猶豫不決，進退兩難的時候，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李承乾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長孫無忌的臉上。
「那個人，日夜不停地在我父皇耳邊說：『大王，事已至此，若不斷，反受其亂！』那個人，信誓旦旦地對我父皇說：『大王若是不肯動手，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寧可自己逃亡山林，也絕不等死！』」
「那個人，用盡了一切手段，威逼也好，利誘也罷，最終，是他說服了我父皇，讓他下定了決心，讓他拋棄了最後的兄弟情分！」
大殿裡，死的寂靜。
所有官員，尤其是那些經歷過當年那場驚天劇變的老臣，全都臉色慘白，冷汗直流。
這個話題，是整個大唐的禁區！
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一把刀！
李承乾竟然……
竟然敢當眾把它說出來！
「那一天，長安城血流成河。」
李承乾的聲音變得飄渺，卻又無比清晰。
「玄武門前，是誰，第一個勸我父皇痛下殺手，對自己的親兄弟兵刃相向？」
他猛地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長孫無忌的鼻子上。
「是你！長孫無忌！」
「轟！」
這兩個字，一道驚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長孫無忌的身體劇烈地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張著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的喉嚨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死死掐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瘋了！
這個小畜生一定是瘋了！
他竟然敢提玄武門！
他這是在找死！
他這是要拉著所有人一起死！
李世民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幽深，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血色的清晨。
兄弟的鮮血，侄子的哭嚎……
那場他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噩夢，此刻，被他的親生兒子，血淋淋地撕開，攤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冰冷刺骨的寒意，從他的心底升起，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而李承乾的攻擊，還在繼續。
他站起身，再次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用近乎宣判的語氣，對著整個大殿，對著龍椅之上的皇帝，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讓我父皇，親手殺死了他的兄長，軟禁了他的父親，逼死了他的弟弟。」
「你讓我李家，骨肉相殘，血脈凋零。」
他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諷刺。
「長孫無忌，你對我李家，可真是……『功高蓋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