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蓋世」這四個字,像四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地壓在了長孫無忌的脊樑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跪在那裡,渾身冰冷,只覺得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刺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驚恐,有猜疑,有畏懼,甚至還有……
恍然大悟。
李承乾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他那冰冷而又殘酷的話語,如同連綿不絕的重錘,一錘接著一錘,要將他徹底砸進塵埃里。
「殺了建成、元吉兩位伯伯,我父皇在一片血腥之中,登上了他夢寐以求的皇位。而你,長孫無忌,也從一個需要仰仗我父皇鼻息的布衣,一躍成為開國第一功臣,官居一品,封趙國公,位極人臣!」
李承乾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
「好一筆划算的買賣!真是好一筆划算的買賣啊!」
他撫掌讚嘆,臉上卻帶著魔鬼笑容,「用我李家人的鮮血,染紅了你長孫家的頂戴花翎!用我父皇一生的噩夢,鋪就了你長孫無忌的青雲之路!」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長孫無忌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狀若瘋狂地嘶吼起來,「太子!你這是在污衊功臣!是在動搖國本!你為了脫罪,竟然不惜顛倒黑白,重提舊事,你……你其心可誅!」
他猛地轉向龍椅,對著李世民重重叩首,聲嘶力竭地喊道:「陛下!此子已然瘋癲!他不僅謀逆,更心存怨懟,對您當年的英明決斷懷恨在心!此等不忠不孝之逆子,斷不可留啊!請陛下立即下旨,將他就地正法!」
他試圖將話題拉回到李承乾的「大逆不道」上,試圖激起李世民對「玄武門」被重提的憤怒。
然而,李承乾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我瘋了?不,我清醒得很。」
李承乾完全無視他的咆哮,而是轉身,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正面朝向了龍椅之上的李世民。
「父皇!」
他高聲喊道,「您看看他!您看看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他急了!他怕了!」
李世民的目光深沉如海,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他想知道,他到底還想說什麼。
「父皇,您難道就不好奇嗎?」
李承乾的聲音裡帶著奇特的引導性,「今天,他們為什麼要用這麼大的陣仗來對付我?一個『德不配位』?不夠!一個『結黨營私』?還是不夠!他們非要給兒臣扣上一頂『謀反』的帽子,非要拿出這些偽造的信件和供詞,非要置兒臣於死地不可!」
「為什麼?」
他自問自答,然後猛地伸出手指,再次指向了那個已經面無人色的長孫無忌。
「因為他嘗過一次甜頭了!」
李承乾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貫耳!
「當年,他鼓動您,逼著您,殺了您的親兄弟,他成了凌煙閣的第一功臣!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現在,二十多年過去了,他又想故技重施了!」
「他偽造證據,羅織罪名,煽動百官,營造出這『鐵證如山』的假象,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逼著您,像當年殺掉自己兄弟一樣,再一次,親手殺掉自己的兒子!」
這番邏輯,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霧。
雖然聽起來荒謬絕倫,但……
卻形成了一個可怕的、完美的閉環!
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行動模式!
大殿裡,魏王李泰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他本來還在幸災樂禍,可聽到這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看向自己的親舅舅長孫無忌,眼神中第一次充滿了驚恐和懷疑。
舅舅他……
他難道真的……
李承乾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的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李泰,聲音變得愈發悲涼。
「先是殺了我那兩位素未謀面的伯父,現在,輪到我這個太子了!」
「父皇,您想過沒有,殺了我之後,下一步呢?會是誰?」
他的聲音帶著魔力,讓所有人都跟隨著他的思路往下想。
「下一步,是不是就輪到我的四弟,聰明好學、深得您喜愛的魏王青雀了?畢竟,他太聰明,也太胖了,野心勃勃,對將來的新太子是個巨大的威脅,所以他也必須死!」
李泰渾身一哆嗦,幾乎要癱倒在地。
「殺了青雀之後呢?是不是又輪到我那仁厚善良的九弟,晉王稚奴了?他性子太軟,將來當了皇帝,身邊必須要有一個『忠心耿耿』、『功高蓋世』的權臣來輔佐他,替他執掌大權,對不對啊?我的好舅舅!」
這番話,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插進了李世民的心臟!
他的兒子們,自相殘殺,最後只剩下一個傀儡!
這不正是他當年最擔心,也最痛恨的權臣篡位的戲碼嗎?
「他要看著我們兄弟,一個個地斗下去,一個個地死掉!他要讓我們李家的血,流幹流盡!」
李承乾的情緒攀升到了頂點,他雙目赤紅,指著長孫無忌,發出了最終極的質問。
「他是不是想讓我李家皇室血脈斷絕,好讓他長孫家,來坐這個天下!」
「父皇!」
李承乾猛地轉身,對著龍椅上的李世民跪了下去,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他沒有求饒,而是用無比悲憤的語氣,發出了最後的吶喊。
「他這是要讓您,親手斬斷自己的子孫血脈!讓您成為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讓您這一世的英明神武,最終,落得一個絕後的下場啊!」
「絕後的下場!」
這五個字,如同一個最惡毒的詛咒,重重地砸在宣政殿的每一個角落,也狠狠地砸進了李世民的心裡。
對於一個皇帝而言,尤其是像李世民這樣雄才大略、自視甚高的皇帝,最大的恐懼不是死亡,也不是失敗,而是自己親手建立的功業和血脈,無人繼承,最終化為烏有。
「孤家寡人」,這四個字,他曾經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品味過,那是坐上這張龍椅的代價。
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會成為一個血淋淋的、由他親手造成的現實。
大殿之中,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官員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他們看向長孫無忌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之前是敬畏和諂媚,現在卻充滿了驚懼和疏遠。
太子殿下的這番指控,實在是太駭人聽聞了!
但仔細一想,卻又讓人頭皮發麻。
長孫無忌此刻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一半是氣的,一半是怕的。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劃的天羅地網,竟然被李承乾用這種自殺式的、掀桌子的方式,給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陛下!陛下!臣冤枉啊!」
長孫無忌涕淚橫流,對著龍椅拼命磕頭,「臣對大唐忠心耿耿,對陛下一片赤誠,蒼天可鑑,日月可表啊!太子這是窮途末路,胡亂攀咬!他是在挑撥我們君臣之間的關係,他是在離間我們舅甥之間的情分啊!」
他的哭喊聲悽厲無比,充滿了委屈。
然而,還沒等李世民有所反應,剛剛跪下去的李承乾,卻又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恢復了那種淡漠的、看戲表情。
他走到長孫無忌的身邊,低頭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挑撥?長孫無忌,你也配?」
「你給本宮聽清楚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龍椅上的李世民,「我,和他,是父子!血脈相連,骨肉至親!」
然後,他又指了指長孫無忌。
「你,和他,是君臣,也是姻親。」
「但是,君臣可以換,姻親可以斷,唯獨這父子血脈,是上天註定,誰也改變不了的!」
「你一個外人,一個臣子,憑什麼覺得,你的話,會比我這個親生兒子的話,更可信?」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醒了在場的所有人,也劈醒了龍椅上的李世民。
是啊。
一個是臣子,一個是兒子。
一個是外人,一個是親人。
他為什麼要因為一個臣子的「證據」,就要殺掉自己的親生兒子?
李世民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他想起了玄武門。
那一天,長孫無忌也是這樣,在他耳邊說著各種「利害關係」,說著「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
他聽了,他信了,他動手了。
他得到了天下,但也永遠地失去了兄弟。
今天,又是長孫無忌,又是這些「鐵證」,又是逼著他做選擇。
歷史,何其相似!
難道,這真的是一個輪迴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份由李道宗呈上來的「謀反密信」上。
就在剛才,他看到這封信的時候,還怒火攻心,殺意沸騰。
可現在,他再看這封信,卻覺得處處都是破綻。
字跡模仿得再像,也不是承乾的筆鋒。
承乾的字,隨他,帶著不羈的霸氣,而這封信上的字,形似而神不似,透著匠氣和陰狠。
還有那些供詞,屈打成招,偽造畫押,對於執掌大理寺和御史台的長孫無忌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
自己剛才,怎麼就信了?
是被憤怒沖昏了頭腦?
還是……
自己內心深處,早就對這個殘廢的兒子失望透頂,所以才急於相信這一切,好給自己一個廢掉他、甚至殺掉他的理由?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李世民的心中升起。
或許,從一開始,自己就掉進了一個局。
一個由長孫無忌精心布置,而自己,則是那個最重要的、負責揮刀的劊子手。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