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承乾重新站回到文官隊列之首,那個屬於他太子之位的專屬位置時,整個宣政殿的氣氛,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是一個被千夫所指,即將被廢黜、被賜死的罪人。
而現在,他依舊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松,氣度沉穩如山。
他一個人,壓得跪在地上的滿朝文武,都抬不起頭來。
他沒有再去看長孫無忌,也沒有再去看那些曾經彈劾過他的官員。
在他眼裡,這些人,已經不配做他的對手了。
他只是旁若無人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有些褶皺的朝服,剛才那一番驚心動魄的唇槍舌劍,只是拂去了落在衣服上的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
那份從容,那份淡定,看得程咬金等人是熱血沸騰,恨不得當場就為太子殿下搖旗吶喊。
而看在長孫無忌和李泰的眼裡,卻比任何羞辱和打罵,都更讓他們感到難堪和恐懼。
這是無視!
是勝利者對失敗者,最徹底的無視!
做完這一切,李承乾終於緩緩轉身,面向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他臉上所有的鋒芒,所有的銳利,所有的霸道,在這一刻,盡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人子的恭敬和溫順。
他對著龍椅上的李世民,深深地,標準地,行了一個臣子對君王,兒子對父親的禮。
「父皇。」
他的聲音,平靜而又溫和,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咄咄逼人。
「兒臣,說完了。」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一座無形的大山,瞬間壓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兒臣說完了。
兒臣已經將他們的陰謀詭計,一一拆穿。
兒臣已經將他們的虛偽面具,層層揭開。
兒臣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清白,捍衛了儲君的尊嚴。
剩下的,該您了。
父皇,您是這大唐的皇帝,是這天下的主宰,您是兒臣的父親。
現在,您要如何裁決?
您是要相信您親生兒子的清白,還是要維護那個意圖離間我們父子,動搖我大唐國本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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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要承認今天這一切,都是一場針對儲君的卑劣陷害,還是要為了您皇帝的威嚴,將錯就錯,繼續治兒臣的罪?
這個選擇題,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更加的艱難,更加的致命。
整個大殿,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跪著的,站著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匯聚在了龍椅之上的那個男人身上。
宣政殿內的空氣,在李承乾那句「兒臣說完了」之後,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凝重。
那不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而是風暴已經席捲過境,留下一片狼藉之後,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最終審判的死寂。
李世民坐在龍椅之上,高高在上,卻感覺自己從未如此孤立無援。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比剛才被「謀反密信」激起的怒火更加洶湧、更加複雜的怒氣,正從他的心底最深處瘋狂地湧上來。
這股怒氣,不只是因為被冒犯,更是因為被看穿。
李承乾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明面上是在指責長孫無忌,是在揭露那些朝臣的虛偽,可每一個字,都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玄武門!
他殺了自己的兄弟。
他軟禁了自己的父親。
這是他一生最大的功績,也是他一生最深的罪孽。
是他用最血腥、最冷酷的手段,為大唐開創了一個盛世的起點,也是他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是他夜深人靜時無法擺脫的夢魘。
他可以允許史官春秋筆法,可以允許天下人對此諱莫如深,但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尤其是他的親生兒子,將這塊血淋淋的傷疤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赤裸裸地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李承乾剛才在做什麼?
他不是在為自己辯解。
他是在用最殘忍的方式提醒他李世民,提醒這滿朝文武,他李世民的皇位是怎麼來的!
他是在暗諷!
他是在用長孫無忌這把刀,來捅他這個執刀人!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你李世民能殺兄囚父,將來就能殺子!
李世民的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去,那張威嚴的面孔上,籠罩起了一層駭人的陰雲。
他看著下方那個身姿挺拔、面色恭順的兒子,眼神中再也沒有了剛才的驚疑和複雜,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殺意。
不能留!
這個兒子,絕對不能再留了!
以前,他只是覺得這個兒子因為腿疾而變得偏激、不成器,讓他失望。
可今天他才發現,這哪裡是什麼偏激,這分明是一頭潛伏在暗處,早已磨好了獠牙,只等著給他致命一擊的惡狼!
他的腿好了,他的心也變得更狠了。
這份心智,這份口才,這份敢於掀翻棋盤的膽魄……
太像了,太像當年的自己了。
也正因為太像,所以才更可怕。
他李世民能對自己的兄弟下手,誰能保證,這個跟他如此相像的兒子,將來不會對他這個父皇下手?
重蹈玄武門的覆轍?
讓他李世民也嘗一嘗他父親李淵當年那種被親生兒子逼宮的滋味?
不!
絕不!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死死地纏住了李世民的心臟,讓他感到一陣窒息恐懼。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今天,無論如何,都必須廢掉李承乾!
不僅要廢,還要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否則,一旦讓他繼續起勢,將來必定成為心腹大患!
想通了這一點,李世民心中的所有猶豫和掙扎,瞬間都化作了冷酷的決斷。
他看著李承乾,那張溫順恭敬的臉在他看來,是如此的虛偽,如此的令人作嘔。
「李承乾!」
李世民的聲音響起,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而是帶著雷霆之怒的咆哮,震得整個大殿都嗡嗡作響。
跪在地上的百官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陛下這是……
要發作了?
長孫無忌那顆已經沉到谷底的心,在聽到這聲怒吼之後,猛地又提了起來,狂喜和希望重新在他的眼中燃起。
李承乾也抬起了頭,他看著龍椅上那個勃然大怒的父親,眼神平靜,心中卻是一片瞭然。
來了。
掀桌子的後果,來了。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固然是撕開了敵人的防線,但也同樣是徹底地觸怒了李世民的逆鱗。
這是一場豪賭。
賭的就是他這個父皇,究竟是更看重父子之情,還是更看重他那至高無上的皇帝顏面。
現在看來,他賭輸了一半。
「你還有臉自稱兒臣?」
李世民指著李承乾,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你看看你剛才說的都是些什麼混帳話!」
「趙國公乃是你的親舅,是朕的肱股之臣,是開國的元勛!你竟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如此污衊於他!如此羞辱於他!」
「你目無長輩,口出狂言,將朝堂當成什麼地方了?當成你肆意撒潑的東宮了嗎?」
李世民的怒斥,一句比一句嚴厲,每一個字都一記重鞭,狠狠地抽在所有人的心上。
滿朝文武都聽明白了。
陛下這是在表態!
他沒有去追究長孫無忌到底有沒有「離間父子」,也沒有去深思李承乾那番「誅心之言」背後的邏輯。
他在庇護長孫無忌!
這個信號一出,整個朝堂的風向,瞬間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逆轉。
那些原本被李承乾一番話說的啞口無言、心生畏懼的官員們,此刻找到了主心骨,一下子又活了過來。
他們明白了,太子剛才說的再有道理又如何?
說到底,這天下還是陛下的天下!
太子再厲害,那也是太子,只要陛下想廢他,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乖乖認命!
吏部侍郎張行成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叩首道:「陛下聖明!太子殿下巧言令色,顛倒黑白,試圖以攻代守,逃脫罪責!其心險惡,其行可鄙!臣請陛下萬萬不可被其妖言所惑!」
「是啊陛下!」
御史大夫李乾祐也緩過神來,他顧不得臉上的難堪,立刻附和道,「太子殿下非但不知悔改,反而當庭頂撞陛下,羞辱重臣,此乃大不敬之罪!罪加一等!」
「臣附議!太子德行敗壞,目無君父,不堪為國之儲君!請陛下廢黜太子!」
「臣等附議!請陛下廢黜太子,以正國法,以安朝綱!」
一時間,剛剛被李承乾壓下去的彈劾聲浪,以比之前更加猛烈十倍的勢頭,重新席捲了整個宣政殿。
長孫無忌的黨羽們帶頭衝鋒,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牆頭草」們,在看清了皇帝的態度之後,也毫不猶豫地加入了進來。
在他們看來,太子已經徹底失了聖心,倒台只是時間問題。
現在不趕緊站隊表忠心,更待何時?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越來越多的官員從隊列中走出,跪倒在地,加入了彈劾的行列。
黑壓壓的人群,從大殿中央一直蔓延開來,幾乎占據了整個宣政殿的地面。
李承乾轉過頭,緩緩地掃視著這一幕。
他看到,剛才還噤若寒蟬的文官們,此刻一個個都打了雞血一樣,滿臉的「義正言辭」。
他看到,一些原本與此事無關的武將,也在猶豫了片刻之後,選擇了沉默地跪下。
他粗略地看了一眼。
整個朝堂,七成,不,至少八成的官員,都在這一刻,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他們用自己的膝蓋,表達了他們的立場。
他們用山呼海嘯「請陛下廢黜太子」,匯成了足以淹沒一切的滔天巨浪,要將他這個剛剛才站起來的太子,再次狠狠地拍死在沙灘上。
程咬金等人看得是目眥欲裂,氣得渾身發抖。
這幫混蛋!
這幫趨炎附勢的小人!
然而,身處風暴最中心的李承乾,臉上卻沒有任何的憤怒和絕望。
他看著眼前這荒誕而又真實的一幕,看著那一張張諂媚、投機、麻木的嘴臉。
他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悲涼。
在滿朝的彈劾聲中,他的笑聲顯得如此的突兀,又如此的清晰。
他笑著,搖著頭,用近乎嘆息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為之色變的話。
「果然啊……」
「這滿朝朱紫,多是趨炎附勢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