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滿朝朱紫,多是趨炎附勢之輩!」
李承乾的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那些剛剛還群情激奮、大聲疾呼的官員們頭上。
整個宣政殿的彈劾聲浪,為之一滯。
所有人都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愕然地看著那個放聲大笑的太子。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
他剛才說什麼?
他說我們是趨炎附勢之輩?
瘋了!
太子殿下一定是徹底瘋了!
他已經被陛下當眾怒斥,被八成以上的朝臣彈劾,死到臨頭了,竟然還敢如此狂妄,一句話將整個朝堂的官員都給罵了進去!
「放肆!李承乾,你太放肆了!」
吏部侍郎張行成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李承乾,唾沫星子橫飛,「我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為國除害,你竟敢血口噴人,污我等清名!」
「清名?」
李承乾的笑聲漸歇,他冷冷地瞥了張行成一眼,那眼神里的輕蔑和不屑,讓張行成感覺自己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就憑你們,也配談清名?」
「剛才本宮舌戰群儒,將你們一個個駁得啞口無言,將長孫無忌的陰謀揭露於天下之時,你們為何一個個都縮著腦袋,屁都不敢放一個?」
「怎麼,現在看到我父皇動怒了,覺得風向變了,你們的膽子就又都長回來了?」
「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跳出來,比誰的聲音都大,比誰的膝蓋都軟。」
他緩緩地踱步,目光從那些跪著的官員臉上一一掃過,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你們這不是趨炎附勢,是什麼?」
「你們這不是見風使舵的小人,是什麼?」
一番話,說得那些官員是面紅耳赤,羞憤欲死。
他們想要反駁,卻發現李承乾說的每一個字,都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了他們的痛處。
他們剛才確實是怕了,被李承乾那番掀桌子的打法給嚇住了。
現在也確實是看到皇帝發怒,才敢重新跳出來。
可這種事情,能當眾承認嗎?
「你……你強詞奪理!」
一個御史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喊道,「我等……我等只是被你巧言令色一時蒙蔽,如今陛下聖明,點醒我等,我等自然要撥亂反正!」
「說得好!撥亂反正!」
李承朝撫掌讚嘆,臉上的嘲諷之色更濃,「說白了,就是陛下說我是黑的,我就是黑的。陛下說我是白的,我就是白的。至於我到底是黑是白,你們根本不在乎。」
「你們在乎的,從來都不是真相和公理。」
「你們在乎的,只是龍椅上那位的心情,只是你們頭上的烏紗帽,只是你們家族的榮華富貴!」
「你們談什麼為國盡忠?你們忠的,從來都不是這個國家,也不是我李唐的江山。」
「你們忠的,只是權力本身!」
這番話,如同剝皮的刀,將這些自詡為國之棟樑的士大夫們身上那層「仁義道德」、「忠君愛國」的外衣,剝得乾乾淨淨,露出了裡面最真實、最不堪的欲望和算計。
「夠了!」
龍椅之上,李世民再次發出了一聲怒喝。
他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李承乾這番話,罵的是滿朝文武,可聽在他的耳朵里,卻句句都在打他的臉。
什麼叫「陛下說我是黑的,我就是黑的」
?
這豈不是在說他這個皇帝剛愎自用,獨斷專行,不辨是非?
他是在指責自己這個做父親的,被小人蒙蔽,冤枉了他這個兒子!
好!
好一個李承乾!
你不僅是要掀了長孫無忌的桌子,你這是連朕的桌子都想一起掀了!
李世民心中的殺意,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
他看著下方那個桀驁不馴的兒子,心中最後的父子之情,也被這滔天的怒火給燒得一乾二淨。
他緩緩地抬起手,正準備下達那道廢黜的旨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個蒼老而又堅定的聲音,在大殿之中響了起來。
「陛下,請三思!」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形清瘦,鬚髮皆白的老臣,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跪下,只是對著龍椅深深一揖。
來人正是當朝宰相之一,以耿直敢言著稱的宋國公,蕭瑀。
蕭瑀的出列,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蕭瑀此人,性情耿直,歷經前隋、大唐兩朝,幾起幾落,是朝中有名的「硬骨頭」,連皇帝都敢當面頂撞。
但他一向不參與黨爭,今天怎麼會主動站出來?
長孫無忌的眉頭緊緊皺起,心中暗道不妙。
只見蕭瑀抬起頭,渾濁但卻清亮的目光直視著龍椅上的李世民,沉聲說道:「陛下,太子殿下方才之言,雖然狂悖,但其中所論之事,卻並非全無道理。」
「長孫大人等人彈劾太子,所用之罪名,從『德不配位』到『結黨營私』,再到最後的『謀反』,層層加碼,步步緊逼。而太子殿下也一一予以辯駁。」
「這其中,孰是孰非,曲直如何,臣以為,尚有諸多疑點,不可只憑一面之詞,更不可因一時之怒,而下定論。」
「廢立太子,乃是動搖國本之大事,一旦處置不當,必將引起朝野震動,天下不安。懇請陛下,冷靜下來,仔細詳查,切莫做出令自己後悔的決定!」
蕭瑀的話,說得是懇切至極,也說得在情在理。
然而,他話音剛落,另一個更加響亮、更加剛硬的聲音,便緊隨其後地響了起來。
「臣,魏徵,附議蕭相之言!」
眾人再次一驚,只見那個被稱為「朝堂上唯一能讓皇帝都頭疼的男人」,人鏡魏徵,手持笏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陛下!」
魏徵的聲音如同洪鐘,在大殿中迴蕩,「太子殿下今日之舉,在臣看來,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無過?
還有功?
魏徵是瘋了嗎?
太子都快被定性為謀反了,他還說有功?
魏徵根本不理會眾人的驚愕,他直視著李世民,朗聲說道:「太子殿下身為儲君,面對滿朝構陷,不卑不亢,據理力爭,以一人之力,辯倒群臣!此等膽魄,此等口才,此等心智,難道不該是未來君主應有之風範嗎?」
「至於他言語衝撞,那也是被逼無奈之下的自保之舉!若非有人慾將其置於死地,他又何至於此?」
「陛下常言,要聽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今日之事,疑點重重,背後顯然有巨大的陰謀。若陛下不查明真相,只因太子言語頂撞便降罪於他,那才是真正的親者痛,仇者快!」
「臣懇請陛下,徹查此案!還太子一個公道!也還我大唐朝堂一個清明!」
魏徵的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鏗鏘有力,讓那些剛剛還在叫囂的官員,一個個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李世民看著下方這兩個一向讓他又敬又怕的「硬骨頭」,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心中煩躁到了極點。
又是這兩個老頑固!
然而,不等他開口。
跪在地上的長孫無忌,眼中閃過狠厲之色。
他知道,不能再讓這兩個人說下去了。
他對著自己的黨羽使了一個眼色。
立刻,十幾個御史言官同時站了出來,將蕭瑀和魏徵團團圍住。
「魏徵!你巧言令色,包庇太子,是何居心!」
「蕭瑀!你身為宰相,不思為國分憂,反而為叛逆張目,該當何罪!」
「你們二人與太子早有勾結,妄圖禍亂朝綱!請陛下一併徹查!」
一時間,無數的唾沫星子和污言穢語,全都向著蕭瑀和魏徵二人鋪天蓋地地砸了過去。
雙拳難敵四手。
蕭瑀和魏徵雖然都是朝中重臣,但在長孫無忌經營多年的龐大勢力面前,他們兩人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了無盡的攻訐和謾罵之中。
他們就狂風暴雨中的兩葉扁舟,雖然堅韌,卻隨時都有可能被巨浪所吞沒。
李承乾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那兩個為了他而挺身而出的老人,在無數的攻擊中艱難地支撐著,心中湧起了暖流,也湧起了滔天的殺意。
他知道,光靠這兩個忠臣,是擋不住這滿朝的豺狼的。
而他自己,也已經出完了所有的牌。
接下來,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嗎?
就在李承乾心中念頭急轉,整個大殿亂成一團的時候。
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身影,從皇子隊列中,緩緩地走了出來。
從皇子隊列中走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還「痛心疾首」、「大義滅親」的魏王李泰。
他的出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殿裡嘈雜的爭論聲,都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他想幹什麼?
難道是要在這個時候,再給太子大哥補上最後一刀嗎?
長孫無忌看到李泰出列,眼中閃過讚許。
他認為,這是自己這個外甥看準了時機,準備出來徹底終結這場爭鬥,為自己登上儲位鋪平最後的道路。
李世民也看向了自己的這個愛子,臉上的怒氣稍稍緩和了一些。
在他看來,李泰此刻站出來,必然是來支持自己,痛斥李承乾的不忠不孝。
然而,李泰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他沒有走向大殿中央,也沒有對著李世民說什麼。
他只是默默地走著,穿過那些或站或跪的官員,最終,在所有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他走到了李承乾的身後,與他並肩而立。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龍椅,面向那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官員,沉默地站著。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的這個動作,這個站位,已經表明了一切!
他站在了太子的一邊!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