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宣政殿,被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瞬間炸開了鍋。
「青雀!你……你這是做什麼!」
長孫無忌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泰不是最想讓李承乾倒台的人嗎?
他怎麼會……
李世民也是一臉的錯愕,他指著李泰,聲音里充滿了驚疑和不解:「泰兒!你……你站到那裡去幹什麼?給朕回來!」
然而,李泰卻沒有聽到一樣,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微微有些發胖,但此刻,他那挺直的脊樑,卻一座山,堅定不移。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那短短的時間裡,李泰的心中經歷了何等劇烈的天人交戰。
當李承乾說出那句「殺了我之後,下一步是不是就輪到我的四弟魏王青雀了」
的時候,李泰的心臟就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狠狠攥住了。
冰冷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不是傻子。
他聰明絕頂,甚至可以說是李世民所有兒子裡最聰明的一個。
他瞬間就明白了李承乾那番話里隱藏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邏輯。
是啊。
今天,舅舅長孫無忌可以聯合滿朝文武,用一些莫須有的罪名,逼著父皇廢掉太子大哥。
那麼明天,他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結黨營私」?
他李泰身邊也養著一大批的文學之士,這算不算結黨?
「奢靡無度」?
他的魏王府是所有皇子府邸中最華麗的,用度遠超規制,這算不算奢靡?
「意圖不軌」?
他編撰《括地誌》,廣納賢才,父皇對他寵愛有加,這在別人眼裡,是不是就是野心勃勃,覬覦儲位?
這些罪名,就一件件早已為他量身定做好的囚衣,只要時機一到,隨時都可以給他套上!
到時候,父皇會怎麼做?
父皇今天能因為猜忌和憤怒,就要殺掉自己的嫡長子。
那明天,他會不會也因為同樣的理由,殺掉自己這個「過於聰明」、「野心太大」的兒子?
會的!
一定會!
李泰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了李承乾那張帶著嘲諷的臉,和他那句誅心之言:「他要看著我們兄弟一個個地斗下去,一個個地死掉!」
這一刻,李泰終於徹底想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儲位之爭了。
這是生死之戰!
他和李承乾,他和所有的李氏皇子,都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
今天如果李承乾倒了,死了,那麼下一個被推上屠宰場的,必定是他李泰!
唇亡齒寒!
這個他從小就從書本里學到的道理,在這一刻,變得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殘酷。
儲君的位置固然誘人,但那也得有命去坐才行!
和自己的小命比起來,那個虛無縹緲的皇位,突然之間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那裡,依舊在演著「忠心耿耿」戲碼的親舅舅長孫無忌。
他的眼神中,第一次充滿了陌生和恐懼。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這個舅舅,是如此的可怕。
他不是在輔佐自己,他是在利用自己,把他當成一顆棋子,一顆用來扳倒太子,進而掌控朝局的棋子。
等自己這顆棋子用完了,是不是也該被丟掉了?
不!
他李泰,絕對不要做任人擺布的棋子!
他要活下去!
要想活下去,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和那個他一直想弄死的大哥,站在一起!
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李氏皇子!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那個想要讓他們兄弟相殘,最終坐收漁翁之利的權臣!
想通了這一切,李泰再也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壓下了心中所有的嫉妒、不甘和對皇位的貪婪,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所以,他站了出來。
他用自己的行動,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龍椅上的那個父親,表明了他的態度。
父皇,您不能再殺兒子了!
您今天殺了大哥,明天就可能殺我!
我們是您的兒子,不是您用來鞏固皇權的工具,更不是權臣用來邀功的祭品!
李泰的舉動,一塊巨石,在原本已經混亂不堪的朝堂上,激起了更加巨大的波瀾。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其他皇子們,此刻也都不是傻子。
李泰能想明白的道理,他們自然也能想明白。
尤其是九皇子,晉王李治。
他年紀雖小,但心思細膩。
他一直被長孫無忌當成是最後的備胎來培養,時常受到舅舅的「教誨」。
剛才李承乾那句「殺了青雀之後呢?是不是又輪到我那仁厚善良的九弟晉王稚奴了」
,更是像一根針一樣,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裡。
大哥說得對。
自己性子軟弱,如果將來真的當了皇帝,那還不是得事事都聽舅舅的?
那樣的皇帝,和傀儡有什麼區別?
與其將來當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甚至連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都不知道,還不如……
李治看了一眼身旁那個挺拔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已經完全呆住的舅舅。
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反抗的念頭。
他不想再當一個乖孩子了。
於是,在所有人更加震驚的目光中。
這位一向以仁孝、懦弱著稱的晉王殿下,也默默地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異常堅定。
他走到了李泰的身邊,站在了李承乾的身後。
他學著四哥的樣子,轉過身,沉默地,卻又無比堅定地,面對著那滿朝的驚愕,和龍椅之上,那張已經徹底陰沉下來的,父親的臉。
如果說,魏王李泰的出列,給宣政殿帶來的還只是震驚和錯愕。
那麼,當晉王李治這個一向被視為長孫無忌「自己人」的皇子,也義無反顧地站到李承乾身後時,整個大殿的氣氛,就徹底變得詭異和荒誕起來。
長孫無忌的臉,瞬間血色盡失,變得慘白如紙。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自己從小看到大,一直悉心培養,寄予厚望的外甥,李治。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怎麼會?
稚奴他怎麼會……
他不是最聽話,最崇拜自己這個舅舅的嗎?
自己不是已經跟他許諾過,只要扳倒了太子和魏王,將來那個位置就是他的嗎?
他怎麼會背叛自己?
長孫無忌想不通,他完全想不通!
他感覺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切,在這一刻,都開始失控了。
而龍椅之上的李世民,更是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狠狠地揪住了。
泰兒站過去,他可以理解為是泰兒被承乾的話給嚇住了,一時糊塗。
可稚奴……
他這個兒子,一向是最乖巧,最懂事,最不會違逆自己的。
今天,他竟然也……
李世民的目光,第一次從李承乾的身上,移到了他身後的那兩個兒子身上。
他從李泰的眼中,看到的是恐懼和決絕。
他從李治的眼中,看到的是迷茫和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突然意識到,事情,真的開始往一個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了。
而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李泰和李治的行動,一個明確的信號,一個在懸崖邊上,為了求生而發出的集結號。
剩下的那些皇子們,雖然平日裡大多碌碌無為,在朝堂上毫無存在感,但他們畢竟是李世民的兒子,是流著李家血液的親王。
他們或許沒有李泰的聰明,沒有李治的特殊地位,但他們不傻。
他們能清楚地感受到,今天宣政殿裡的這股風,已經不是普通的朝堂爭鬥了。
這股風,帶著血腥味。
這股風,要吹斷他們李家的根!
大哥李承乾的話,還在他們的耳邊迴響。
「他要讓我們李家的血流幹流盡!」
「他要讓您親手斬斷自己的子孫血脈!」
這些話,在剛才聽來,還覺得是太子為了脫罪而說的瘋言瘋語。
可現在,當他們看到父皇那冰冷的殺意,看到長孫無忌那勢在必得的嘴臉,看到滿朝文武那趨炎附勢的醜態時。
他們信了。
他們真的信了!
今天死的可以是太子大哥,明天死的就可以是魏王四哥,後天,是不是就輪到他們這些不成器,在父皇眼裡沒什麼分量的兒子了?
反正他們也沒什麼用,殺了也就殺了,說不定還能為將來的新君掃清一些「障礙」,騰出一些親王的位置。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如同瘋長的野草,再也無法遏制。
恐懼,是會傳染的。
在李泰和李治之後。
吳王李恪,這個身上流著一半前隋皇室血液,一向被父皇既喜愛又猜忌的兒子,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又看了一眼長孫無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長孫無忌為首的關隴集團,對自己是何等的排斥和敵視。
如果太子倒了,下一個要被清算的人里,絕對有他一個。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
李恪深吸了一口氣,也從隊列中走了出來,默默地站到了李承乾的身後。
緊接著。
蜀王李愔、越王李貞、紀王李慎……
一個又一個的皇子,如同被喚醒的木偶,接二連三地從他們那毫不起眼的角落裡走了出來。
他們中,有的神情緊張,有的面帶恐懼,有的眼神決絕。
但他們的動作,卻出奇地一致。
他們都走向了那個被千夫所指,被逼入絕境的大哥。
他們都站在了他的身後。
很快,宣政殿的中央,出現了一副足以載入史冊的奇景。
以太子李承乾為首,魏王李泰、吳王李恪、晉王李治……
等十餘位李唐皇子,除了少數幾個年紀實在太小還未上朝的,幾乎所有成年的皇子,都站成了一排。
他們形成了一道人牆。
一道由李氏血脈築成的人牆!
他們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沉默地對抗著跪在地上的滿朝文武,對抗著那個高高在上的,他們的父親,大唐的皇帝!
整個宣政殿,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