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內。
李世民坐在龍椅之上、他發現,自己誰都不能信了。
不能信長孫無忌,因為他有私心。
更不能信李承乾,因為他太聰明,太危險,他的心太狠!
今天他能用陽謀逼得自己讓步,那明天他是不是就能用陽謀,逼著自己退位?
不行!
絕對不行!
李世民的眼神一點點地冷了下來,那股屬於帝王的殺伐決斷,重新占據了他的內心。
他不能退。
今天他要是退了,就是向李承乾認輸了。
他這個天子的威嚴將蕩然無存。
滿朝文武會怎麼看他?
天下的百姓會怎麼看他?
更重要的是,一旦讓李承承乾嘗到了甜頭,他的野心和勢力必將無限膨脹。
到時候,一個已經展露了獠牙,並且證明了自己有能力掀翻棋盤的太子,將會成為他這個皇帝最大的噩夢。
玄武門的悲劇,絕不能在自己身上重演!
他必須壓下去!
今天,無論如何,都必須把李承乾的氣焰徹底壓下去!
哪怕代價是讓所有兒子都恨他,他也在所不惜!
因為他是皇帝!
皇帝,是不需要兒子們的喜歡的!
他需要的,是他們的敬畏和臣服!
想通了這一點,李世民心中的所有疲憊、悲涼和猶豫,瞬間都化作了冷酷的決斷。
他緩緩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
他們知道,皇帝,要做出最後的裁決了。
當李世民從龍椅上站起來的那一刻,他身上那股屬於帝王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般,向著整個宣政殿鋪天蓋地地壓了過去。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只覺得一座無形的大山當頭壓下,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們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皇帝的怒火會燒到自己身上。
長孫無忌感受到這股威壓,心中一顫。
他偷偷抬眼,看到李世民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臉,那顆已經沉到谷底的心,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希望。
陛下沒有退縮!
陛下還是要保自己!
只要陛下還站在自己這邊,那今天就還有翻盤的可能!
而站在李承乾身後的皇子們,感受到的壓力最大。
他們畢竟年輕,平日裡養尊處優,何曾見過自己的父皇露出過如此可怕的模樣。
那眼神,冰冷得不帶一毫的感情,就在看一群不聽話的牲畜。
站在最前面的魏王李泰,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心裡有點慌了。
他剛才站出來,是出於對自身安危的恐懼,是求生的本能。
可現在,當他直面父皇那雷霆之怒時,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份屬於皇權的絕對力量是何等的恐怖。
萬一父皇真的發起瘋來,把他們所有人都……
李泰不敢想下去,他的腿肚子開始有些發軟,心裡第一次生出了後悔的念頭。
自己是不是太衝動了?
為了一個註定要完蛋的大哥,把自己也搭進去,值得嗎?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晉王李治。
只見李治那張一向顯得有些懦弱的小臉上,此刻也是一片煞白,嘴唇緊緊地抿著,身體在微微地發抖。
但他卻強撐著,沒有後退一步。
李治心裡怕得要死。
他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父皇生氣。
父皇一個嚴厲的眼神,就足以讓他好幾天都睡不好覺。
可今天,他卻做了這輩子最大逆不道的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或許是因為大哥那幾句話真的嚇到他了,或許是因為看到四哥站了出來,他也下意識地跟著。
但現在,站都站出來了,再縮回去,豈不是更讓父皇看不起?
更讓那些朝臣們恥笑?
李治咬了咬牙,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李治,別怕!
你也是父皇的兒子!
你沒有做錯!
而吳王李恪、蜀王李愔等人,心思各異。
有的在恐懼,有的在盤算,有的則是在觀察著局勢。
但無論他們心裡怎麼想,在此時此刻,他們都明白一個道理:他們已經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別想輕易脫身。
這道由皇子們組成的人牆,看似堅固,實則內部已經開始出現了動搖。
他們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個站在最前面的人。
李承乾。
他是這道人牆的基石,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只要他還在,這道牆就不會倒。
李承乾感受到了身後弟弟們的緊張和動搖,也感受到了來自龍椅之上那幾乎要將人碾碎的壓力。
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抬頭。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自己腳下的金磚上。
他心裡清楚得很,父皇站起來了,就代表著他最後的耐心已經用盡。
接下來,他不會再講任何道理,不會再顧及任何父子之情。
他要動用他最強大的武器了。
那就是皇權。
不講道理,只講力量的絕對皇權。
李承乾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
自己手裡的牌,已經出得差不多了。
「陽謀」雖然成功地把弟弟們都拉了過來,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勢力,但也徹底激怒了李世民。
這是一把雙刃劍。
現在,就看李世民要怎麼接招了。
是選擇暫時退讓,安撫眾皇子,秋後算帳?
還是選擇硬碰硬,用雷霆手段,將自己這個「首惡」當場鎮壓?
李承乾猜,是後者。
因為他太了解自己的這個父皇了。
他是一個控制欲極強的人,一個絕不容許自己權威受到任何挑戰的帝王。
今天自己讓他丟了這麼大的臉,他如果不找回來,他晚上都睡不著覺。
那麼,他會用什麼手段呢?
直接下令把自己拖出去砍了?
不太可能。
那樣吃相太難看,等於坐實了自己「惱羞成怒,屠戮親子」
的名聲。
魏徵和蕭瑀這兩個老骨頭,怕是會當場撞死在柱子上。
所以,他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足以壓倒一切,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理由。
一個能證明自己真的「謀反」了的,鐵一樣的證據。
之前的那些盔甲、私兵,已經被自己給辯駁回去了。
那麼,他手裡還有什麼牌?
李承乾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個名字,一樁樁事件。
最後,他的思緒定格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侯君集。
如果說,這朝堂之上,有誰真的和自己私下裡有過關於「起事」的密謀,那就只有他了。
難道父皇已經……
就在李承乾心中念頭急轉之時,李世民終於動了。
他沒有說話,而是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地,從那高高的丹陛之上,走了下來。
他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重。
「咚。」
「咚。」
「咚。」
那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喪鐘,一下一下地敲在宣政殿裡每一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看到,皇帝的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之上。
那不是禮儀性的佩劍。
那是他當年在玄武門,親手斬下兄弟頭顱時所用的,百戰之劍!
當李世民的手按上劍柄的那一刻,冰冷刺骨的殺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宣政殿。
這股殺氣,不是裝出來的。
這是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屬於一個開國帝王的,真正的殺氣。
程咬金和尉遲恭這樣的沙場宿將,對這種氣息最為敏感。
他們兩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驚駭。
「不好!」
程咬金在心裡大叫,「陛下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但他剛一動,就立刻反應過來,這裡是宣政殿,不是戰場。
他趕緊把手縮了回來,額頭上冷汗直流。
連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將都如此不堪,更不用說那些文官了。
蕭瑀和魏徵兩位老臣,臉色也是一片凝重。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皇帝要拔劍的地步。
「陛下,不可!」
但李世民一個冰冷的眼神掃了過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讓魏徵把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個時候,誰敢再多說一個字,誰就是下一個被清算的目標。
皇帝已經瘋了。
不,皇帝沒有瘋。
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就是要用這種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來重新奪回對局勢的掌控。
他要讓所有人都明白,在這大唐,在這宣政殿裡,誰說了才算!
李世民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的眼中,只有一個人。
他的兒子,李承乾。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丹陛,穿過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官員。
他走過長孫無忌的身邊,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走過蕭瑀和魏徵的面前,對他們的憂心忡忡視而不見。
他走到了那道由皇子們組成的人牆面前。
「嘩啦!」
李泰、李治等人,見到父皇提著劍走到面前,哪裡還撐得住。
他們下意識地就想往兩邊退開,給皇帝讓出一條路來。
他們怕了。
他們真的怕父皇一怒之下,會拿他們開刀。
然而,他們剛想動,卻發現站在最前面的李承乾,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像一棵紮根在大地深處的古松,任憑狂風如何呼嘯,都無法撼動其分毫。
他的存在,一根定海神針,讓那些原本已經開始動搖的皇子們,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
他們不能退。
他們要是退了,就等於把大哥一個人丟在了這裡,任由父皇處置。
那他們剛才站出來的意義何在?
豈不真的成了天下人眼中的笑柄?
李泰咬緊了牙關,把已經邁出去半步的腳又收了回來。
他看著父皇那張近在咫尺的、充滿怒火的臉,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但他沒有退。
李治更是嚇得閉上了眼睛,但他也沒有退。
其他的皇子們,也都強忍著心中的恐懼,維持著那道看似脆弱,卻又無比堅韌的人牆。
李世民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閃過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怒火。
好!
好啊!
朕的兒子們,真是出息了!
為了一個逆子,竟然連朕這個父皇都敢當面頂撞了!
他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死死地鎖定在李承乾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