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好。」
李承乾終於抬起了頭。
他迎著父親那要殺人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的畏懼。
「父皇，」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您這是要做什麼？難道是要在這宣政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手殺了兒臣嗎？」
「殺了你？」
李世民冷笑一聲，「殺了你，豈不是便宜了你！」
「鏘——」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響徹整個大殿。
李世民拔出了他腰間的那把百戰之劍！
劍身如一泓秋水，在殿內燭火的映照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那劍刃之上，還殘留著當年玄武門前的血腥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子們更是嚇得臉色慘白。
李泰再也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喊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啊！」
李治也跟著跪了下來，哭著喊道：「父-父皇，您別殺大哥……別殺大哥……」
其他的皇子們，也紛紛跪倒在地，一時間，宣政殿內哀求之聲四起。
「父皇息怒！」
「求父皇饒過太子哥哥！」
這道剛剛還堅不可摧的人牆，在皇帝的劍鋒之下，瞬間土崩瓦解。
只有一個人，還站著。
李承乾。
他看著跪在自己身邊的弟弟們，眼中沒有失望，只有一片瞭然。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血脈親情，在絕對的皇權和死亡的威脅面前，終究是脆弱不堪的。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李世民。
此刻，整個宣政殿，就只剩下他們父子二人，在站著對峙。
一個手持利劍，滿身殺氣。
一個赤手空拳，神色平靜。
「承乾……」
他沒有再自稱「朕」，而是用了一個父親的口吻。
「你告訴父皇……」
「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朕自問，沒有虧待過你。你是朕的嫡長子，從你出生的那一天起，朕就把你立為太子，把這天底下最好的一切，都給了你。」
「你的腿傷了，朕比誰都心疼。朕為你找遍了天下的名醫，恨不得以身代之。」
「你想要什麼，朕就給你什麼。你犯了錯，朕一再地容忍你，包庇你。」
「可是你呢？」
「你就是這麼回報父皇的嗎？」
李世民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又指著李承乾。
「你要是心中有怨，有恨，有不滿，你為什麼不來跟父皇說？」
「為什麼啊！」
「為什麼不告訴朕！」
「為什麼不告訴朕！」
李世民這句撕心裂肺的質問，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宣政殿每一個人的心上。
這已經不是君臣之間的對質。
這是一個傷透了心的父親，在對自己即將走上絕路的兒子，做著最後的，也是最痛苦的控訴。
那聲音里的悲憤和痛楚，是如此的真實，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就連長孫無忌，在看到妹妹和外甥這副父子相殘的慘狀時，心中也閃過了不忍。
但他很快就將這絲不忍給壓了下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為了大唐的江山，為了長孫家的未來，犧牲一個外甥，是值得的。
跪在地上的李泰，更是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地向上勾起。
他知道，大局已定。
父皇問出這句話，就代表著，他對大哥，已經徹底失望，再也沒有了任何的父子之情，只剩下了君臣之義。
接下來，等待大哥的，就只有廢黜，圈禁，甚至是……
賜死。
而自己，將成為這場爭鬥，最終的勝利者。
整個大殿，所有人都認為，李承乾完了。
在皇帝如此情真意切的質問面前，在「謀反」的鐵證面前，他還能說什麼？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地求饒，痛哭流涕地承認自己的罪行，或許還能求得父皇的憐憫，留下一條性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承乾的身上。
他們等待著他的崩潰，等待著他的懺悔。
然而，李承乾的反應，卻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面對父親那悲痛欲絕的質問，面對那明晃晃的劍鋒，他沒有崩潰，沒有求饒，甚至沒有一毫的慌亂。
他那張原本煞白的臉，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和絕望之後，反而一點一點地，恢復了血色。
他的眼神，也重新變得清亮、銳利。
不，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的銳利，更加的……
瘋狂！
他笑了。
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哭的時候，他竟然笑了。
那是絕望到極致之後，所產生的大徹大悟的笑。
那是看透了所有虛偽和謊言之後，所產生的，悲涼而又嘲諷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大殿之中迴蕩，顯得如此的突兀，如此的刺耳。
「你笑什麼！」
李世民被他這詭異的笑聲，激得怒火更盛，「你死到臨頭，還有臉笑！」
李承乾的笑聲，漸漸地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用前所未有的，平靜而又冰冷的目光，看著自己的父親。
那目光，不再是兒子看父親的目光。
那目光，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
同類。
「父皇，」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您剛才問我，為什麼心中有不滿，不告訴您。」
「是啊，為什麼呢？」
他在問李世民，又在問自己。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斂，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殘忍的平靜。
「兒臣也想問問父皇。」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讓李世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不知道，這個已經瘋了的太子，還想幹什麼。
只見李承乾，直視著李世民那雙充滿了震驚和憤怒的眼睛，用平靜到令人髮指的語氣，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卻從來沒有人敢問出口的問題。
「父皇您當年，在玄武門動手之前……」
然後，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句足以顛覆整個大唐，足以讓天地變色的質問，吼了出來！
「您為什麼不告訴皇爺爺！」
「你造反的時候！怎麼不告官啊！」
這句話狠狠地劈在了李世民的天靈蓋上！
「嗡——」
李世民的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