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耳邊只剩下自己那粗重而又急促的呼吸聲。
他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那張剛剛還充滿了悲憤和威嚴的臉，此刻血色盡失，只剩下死一樣的慘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玄武門。
玄武門！
這個他一生最大的功績，也是他一生最深的罪孽。
這個他用兄弟的鮮血和父親的眼淚鑄就的皇位。
這個他可以允許史官春秋筆法，可以允許天下人諱莫如深，但絕不容許任何人，尤其是他的親生兒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如此赤裸裸地、如此殘忍地，撕開那道血淋淋的傷疤！
他剛才在問李承乾，為什麼不告訴他。
現在，李承乾用同樣的問題，反問了回來。
你當年，為什麼不告訴你的父親，李淵？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你對你的哥哥太子建成，你的弟弟齊王元吉，心懷不滿？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你要在玄武門設下埋伏，將他們一舉射殺？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你要帶著兵馬，衝進你父親的宮殿，逼著他退位？
這個問題，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因為答案只有一個，一個李世民永遠也不可能說出口的答案。
因為說了，就沒用了。
因為說了，就得死。
李承乾不是在為自己辯解。
他是在用最惡毒、最誅心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一個事實：我李承乾今天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效仿你李世民當年所為！
你做得，我為何做不得？
你當年可以殺兄囚父，奪取皇位，憑什麼我就不能有樣學樣？
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來審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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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
靠著同樣卑劣的手段上位的，弒兄者！
篡位者！
這已經不是在頂撞了。
這是在指控！
一個兒子，對父親最惡毒的指控！
一個儲君，對皇帝合法性的，最根本的動搖！
「瘋了……瘋了……太子徹底瘋了……」
一個站在角落裡的中書舍人，喃喃自語，兩眼發直，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他不是唯一一個這麼想的人。
整個宣政殿，所有的人，無論是站著的，還是跪著的，全都傻了。
他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瞪圓了眼睛，如同看到了鬼魅，看著那個面色平靜，卻說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的太子。
長孫無忌，那張剛剛還因為勝券在握而泛著紅光的臉，此刻比李世民還要白。
他「撲通」一聲，癱軟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千算萬算，怎麼也算不到，李承乾竟然敢掀這張桌子。
這已經不是掀桌子了。
這是直接把房子給點了！
他知道，從李承乾說出這句話開始，今天這場所謂的「彈劾」，就已經徹底失去了意義。
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太子謀不謀反了。
而是皇帝的皇位，還正不正了！
李承乾用一句話，將自己和李世民，徹底地綁死在了一起。
你要殺我，可以。
但你殺了我，就等於承認了，你和我，是一丘之貉。
你今天能以「謀反」的罪名殺掉我這個兒子，那天下人就會想，你當年，是不是也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了你的兄弟？
你皇位的合法性，將受到前所未有的質疑！
這是在挖大唐的根！
長孫無忌渾身冰冷，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這是一個根本不在乎自己生死，只為了在臨死前，也要從敵人身上，狠狠地撕下一塊肉來的，瘋子！
而跪在李承乾身後的李泰和李治，更是嚇得大小便都快失禁了。
李泰剛才還在為大哥的死局而竊喜。
可現在，他只覺得寒氣，從尾椎骨直衝腦門。
大哥瘋了！
大哥真的瘋了！
他竟然敢說這種話！
他這是不想活了！
他這是要拉著整個李唐皇室，一起陪葬啊！
李治更是直接兩眼一翻，被這句驚天動地的話，給活活地嚇暈了過去。
整個宣政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可怕的，如同墳墓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對父子的身上。
李承乾靜靜地站著，臉上無悲無喜。
他說出了那句話之後，反而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但那又如何？
至少，在死之前，他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他把自己積壓了多年的怨恨、不甘和憤怒，都化作了這最鋒利的一劍，狠狠地，刺進了那個男人，那個他稱之為「父親」的男人的心臟。
他看著李世民那張煞白的臉，看著他那雙空洞而又絕望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贏了。
雖然代價，是自己的性命。
李世民緩緩地，緩緩地，彎下了腰。
他的動作，僵硬得像一個提線的木偶。
他伸出那隻還在劇烈顫抖的手，想要去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那把劍。
他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
那把曾經隨他征戰天下，斬下無數敵人頭顱的百戰之劍，此刻在他的手裡，卻重若千鈞。
終於，他撿起了那把劍。
他緩緩地直起身子，重新將劍，對準了李承乾。
只是這一次，他的眼中，再也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悲痛，沒有了失望。
只剩下東西。
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的殺意。
他要殺了他。
不是因為他謀反。
而是因為，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說出了不該說出的話。
他必須死。
只有他死了，玄武門的那個秘密，才能被重新掩埋。
只有他死了，他這個皇帝，才能繼續心安理得地，坐穩他的江山。
「你……該死！」
李世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
他舉起了手中的劍。
當李世民高高舉起那把閃爍著寒光的利劍時，所有人都以為，下一刻，太子的鮮血，便會濺滿這宣政殿。
長孫無忌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李泰嚇得把頭埋在了臂彎里，渾身抖得像個篩子。
蕭瑀和魏徵兩位老臣，臉上露出了無盡的悲愴，他們想要上前阻止，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無法移動。
他們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在李承乾說出那句誅心之言後，這對父子之間，就已經沒有了任何迴旋的餘地。
今天，不是太子死，就是皇權崩塌。
而李世民，絕不可能選擇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