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駕!」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空洞。
「去午門!」
「朕,要親眼看著那個逆子,人頭落地!」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親眼看著?
您都要親臨監斬了?
這……
這是得有多大的恨意啊!
自古以來,只有對待那些十惡不赦的叛國巨寇,才會有皇帝親臨監斬的「殊榮」。
您現在,竟然要把這個「殊榮」,用在自己的親生兒子身上?
長孫無忌的心,猛地一顫。
他看著李世民那張因為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臉,心中第一次,湧起了悔意。
他是不是……
做得太過火了?
他只是想廢掉太子,換上一個更聽話的外甥。
他沒想過,要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
把一個英明神武的君主,逼成一個冷血無情,要親眼看著自己兒子被砍頭的暴君。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眼前這個妹夫了。
這個李世民,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怕。
他就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可以咬死任何靠近它的生物,哪怕是自己的幼崽。
而自己,就是那個不知死活,去挑釁雄獅的人。
今天,雄獅咬死了太子。
那明天,它會不會掉過頭來,咬死自己這個「功高蓋主」的國舅呢?
長孫無忌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覺得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連忙低下頭,將自己隱藏在人群之中,不敢再讓皇帝看到自己的臉。
而其他的官員們,更是噤若寒蟬。
他們現在,連抬頭看一眼龍椅的勇氣都沒有了。
他們只希望,這場可怕的鬧劇,趕緊結束。
他們只想趕緊下朝,回家,喝口酒,壓壓驚。
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刺激了。
他們感覺,自己這輩子的驚嚇,都在今天一天給受完了。
「陛下……」
王德還想再勸一句,畢竟皇帝剛剛吐了血,龍體要緊。
「閉嘴!」
李世民一個冰冷的眼神瞪了過去。
「再敢多言,朕連你一塊兒斬了!」
王德嚇得一個哆嗦,連忙跪了下去,再也不敢吭聲了。
李世民不再理會任何人。
他邁開腳步,搖搖晃晃地,一步一步,向著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如此的蕭索,如此的……
孤單。
他就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向他那早已註定的,孤獨的王座。
看著皇帝的背影,跪在地上的李泰,眼中閃過了極其複雜的神色。
有恐懼,有憐憫,但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病態的興奮。
父皇,正在走向他的午門。
而我,李泰,正在走向我的東宮!
大哥,你放心。
你的死,不會白費的。
我會替你,好好地,坐穩這個江山!
他悄悄地抬起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同樣跪在地上的,自己的親舅舅,長孫無忌。
舅舅啊舅舅。
你以為,你贏了嗎?
你錯了。
今天這場大戲,真正的贏家,不是你,也不是父皇。
是我!
是我李泰!
你們都只是我的墊腳石!
從今天起,這大唐的未來,將由我來書寫!
李泰的眼中,燃燒起了前所未有的,名為「野心」的火焰。
他已經看到,那頂至高無上的皇冠,正在向他緩緩地飄來。
而通往皇冠的道路,是用他大哥的鮮血,鋪就的。
宣政殿外,陽光正好。
金色的光輝灑在漢白玉的台階上,灑在殿前廣場那些肅立的金吾衛的明光鎧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一切,都顯得如此的莊嚴,如此的平和。
剛才大殿裡那場驚天動地的父子相殘,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然而,當那扇沉重的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時。
夢,醒了。
兩個身材魁梧的金吾衛校尉,將李承乾從那片昏暗的殿堂里,拖拽了出來。
他身上的那件象徵著儲君身份的玄色朝服,已經在剛才的拉扯中,變得凌亂不堪。
頭上的紫金冠也歪了,幾縷黑髮散落下來,遮住了他的半邊臉。
但他依舊在笑。
那種無聲的,嘲諷的笑。
當刺眼的陽光,照射在他臉上的那一刻,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隨即,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宮牆之外的空氣,似乎都比大殿裡,要清新得多。
「哈哈……」
他又想笑了。
但這次,他沒有笑出聲。
他只是在心裡,無聲地狂笑著。
李世民,你這個可憐蟲。
你以為,把我拖到這太陽底下,就能用你的皇權,將我徹底碾碎嗎?
你錯了。
你越是這樣,就越是證明了你的心虛,你的恐懼。
你怕我,怕我說的那些話。
你怕得,甚至不敢讓我在那座象徵著你最高權力的大殿裡,多待一刻。
你把我當成瘟疫,當成你那光輝歷史上,最骯髒的一塊污點,迫不及不及待地,想要將我清除。
可是,污點,是清除不掉的。
它只會滲入你的骨髓,融入你的血液,直到你死,都如影隨形。
李承乾被兩個金吾衛粗暴地按倒在地。
堅硬冰冷的漢白玉,硌得他膝蓋生疼。
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他的心中,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坦然。
他抬起頭,環視著四周。
廣場上,站滿了聞訊趕來的禁軍。
他們一個個身披重甲,手持長戟,將整個宣政殿前,圍得水泄不通。
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遠處,宮牆的角樓上,似乎還有一些宮女和太監,在探頭探腦地張望著。
他們大概,是在好奇,是什麼樣的大人物,犯了什麼樣的滔天大罪,才會有如此大的陣仗。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答案了。
李承乾收回目光,看向了那扇依舊敞開著的殿門。
他知道,他的父皇,他的那些弟弟們,還有滿朝的文武百官,很快,就會從裡面走出來。
他們要來,親眼見證他的死亡。
他們要來,參加這場由皇帝親自導演的,盛大的,名為「正法紀」的處刑秀。
這,將是他人生中,最後,也是最盛大的一場典禮。
他這個主角,可不能演砸了。
就在這時,一陣甲冑碰撞的鏗鏘聲響起。
之前那個領頭的金吾衛將領,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的手裡,多了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和一捆粗大的麻繩。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他沒有讓李承乾跪下接旨,因為他已經跪著了。
他只是自顧自地,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開始宣讀那份決定他命運的判決書。
「太子李承乾,倒行逆施,德不配位……」
那些在大殿裡已經聽過一遍的罪名,被他用更加公開,更加正式的方式,重新念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一把錘子,狠狠地,敲在李唐皇室的尊嚴上。
李承乾安靜地聽著。
他覺得有些好笑。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要走這些虛偽的流程。
有意義嗎?
直接一刀砍了,不是更乾脆?
但他沒有打斷。
他要讓所有人都聽清楚,他的父皇,是如何給他定的罪。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家庭,上演的,是何等醜陋的一齣戲。
「……其罪當誅,天地不容!」
「朕為天下蒼生計,為我李唐江山萬世計,不得不揮淚斬之!」
「即刻起,廢黜李承乾太子之位,貶為庶人!」
「押赴午門,斬首示眾!」
「以儆效尤,以正國法!」
「欽此!」
金吾衛將領念完最後一個字,將聖旨一收,冷冷地看著李承乾。
「逆賊李承乾,接旨吧!」
這已經不是在宣旨了。
這是在羞辱。
李承乾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好一個『揮淚斬之』。」
「好一個『為天下蒼生計』。」
「我父皇,還真是為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好理由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周圍每一個禁軍的耳朵里。
那些禁軍士兵,一個個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金吾衛將領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他厲聲喝道:「來人!給我綁了!」
立刻,又有兩個士兵上前,將那捆粗大的麻繩,拿了過來。
他們將李承乾的雙手,反剪到背後,用麻繩,一圈一圈地,死死地捆住。
那麻繩,是特製的,上面有倒刺,稍微一掙扎,就會深深地勒進肉里。
這是用來捆綁那些最兇悍的江洋大盜的。
現在,卻用在了他這個曾經的太子身上。
李承乾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施為。
他只是感覺,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悲哀。
為自己,也為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父親。
他們父子,何至於,要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想起了自己小的時候。
那時候,他的腿還沒有瘸。
父皇也還沒有當皇帝,只是秦王。
那時候的父皇,是那麼的英武,那麼的疼愛他。
會把他高高地舉過頭頂,會手把手地教他寫字,會帶著他去騎馬,去射箭。
那時候的父機,看他的眼神,是充滿了慈愛和驕傲的。
是什麼時候,一切都變了呢?
是從他坐上那個冰冷的龍椅開始?
還是從自己的腿,瘸了之後開始?
又或者,從他有了更多、更聰明、更健康的兒子之後開始?
李承乾想不明白。
他也不想再想了。
一切,都無所謂了。
麻繩,已經捆好。
一個士兵,抓著繩子的另一頭,像牽牲口一樣,用力地一拽。
「走!」
李承乾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他穩住身形,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宣政殿。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了腳步。
走向那條,通往午門,也通往他生命終點的,黃泉之路。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
宣政殿的門口,出現了一大群人。
為首的,正是他那身穿龍袍的父皇,李世民。
李世民的臉色,依舊慘白,但他的步伐,卻很穩。
他的身後,跟著長孫無忌,跟著房玄齡、杜如晦,跟著程咬金、尉遲恭,跟著他所有的兒子,和滿朝的文武。
他們,都出來了。
他們,都來送他最後一程了。
今日。
便要見證。
大唐的太子儲君,被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