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幾個人也聞到了。
跟在最後面的年輕男生忍不住偏頭看了一眼那個鐵皮棚子，喉結動了動。
但現在是跟著領導視察，不是來吃東西的。
只好在心裡記了一筆——等會兒散了，一定去嘗嘗。
希望那攤子還在。
老周推了推眼鏡，沒有再看那個燒烤攤。
他滿腦子都是方案的事。
整改服務區這個提案，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
他前前後後調研了三個月，數據跑了好幾版。
這個服務區，地理位置非常優越。
往北是省會，往南是經濟特區，每天的車流量非常大。
更重要的是，按照市裡的規劃，服務區南邊不遠處，就要搞一個大型的江都西北區新規劃區。
一旦新規劃區建成，這裡的人氣肯定會更旺。
到時候，一個功能齊全、環境優美的綜合性服務中心，絕對能成為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點。
可這些，他現在跟張局長說，張局長也聽不進去啊。
這人不看PPT，不看規劃圖，只看眼前。
你跟他畫餅，他嫌你虛。
你得拿實打實的東西擺在他面前。
可問題是，實打實的東西，現在確實沒有。
規劃區還在圖紙上，服務區冷冷清清，連個像樣的商戶都沒幾家。
他拿什麼證明？
張局走出去十幾步，到了停車場邊上，準備結束今天的視察。
他站定，背著手，準備做最後總結。
就在他開口的瞬間，風又把烤肉的香味送了過來，比剛才更濃更霸道，是李陽正在烤林慧加的那批泡椒牛肉和五花肉，油脂滴在炭火上，香氣裹著辣味，往四面八方擴散。
後面跟著的年輕人小劉偷偷看了一眼張局的側臉，注意到他鼻翼微微翕動，眼神不自覺地往鐵皮棚子方向飄了一瞬。
老周正愁沒有突破口，餘光捕捉到張局那一瞬間的走神。
他心裡一動，試探性地開口：「張局，您看那邊那個燒烤攤，在服務區做餐飲，您覺得這種經營模式有沒有可取之處？純粹從商業角度分析。」
張局收回目光，表情恢復嚴肅，擺手道：「有什麼可取的？高速服務區賣燒烤，典型的拍腦袋決策。」
張局背著手，朝鐵皮棚子的方向走了兩步——表面上是「視察」，實際上離香味源更近了。
他一邊走一邊教訓：「你們搞規劃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當然。覺得有人流就有消費，覺得有位置就有生意。咱們就拿這個老闆來說，選址在服務區，目標客群全是趕路的司機，誰會停下來吃燒烤？這就是典型的不做市場調研。」
話說得振振有詞，腳步卻沒停，又往前邁了幾步。
小劉跟在後面，聞著越來越濃的香味，肚子叫了一聲。
他趕緊捂住，但旁邊拿文件夾的同事聽見了，兩人對視一眼。
小劉壯著膽子接話：「張局說得太對了。這種缺乏規劃意識的個體經營，確實是反面教材。不過……張局，您覺得這種攤位，食品安全方面有沒有隱患？要不要我們實地了解一下情況？」
張局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表情嚴肅地看了小劉一眼。
小劉心裡一緊，以為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但張局只是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食品安全……這個角度倒是沒錯。服務區的餐飲衛生，確實是我們應該關注的。」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做管理工作的，不能高高在上。要深入基層，了解實際情況。」
「光看數據報告有什麼用？得親自接觸，才能掌握第一手資料。」
後面小劉連連點頭，臉上寫滿了「領導英明」，心裡想的全是「快點走快點走那個香味要把我饞死了」。
一行人走到鐵皮棚子跟前。
張局站定，目光掃過簡陋的烤架、冒著熱氣的肉串、忙碌的李陽，以及正在大快朵頤的張強和林慧。
張局開口了，語氣平淡：「小伙子，生意怎麼樣？」
李陽抬頭，看見一群人，為首的中年人氣場不小，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湊夠一百串的任務，也沒多想，隨口答道：「還行，您幾位吃點？」
張局沒直接回答，而是掃了一眼烤架上的食材，問：「你這都有什麼？」
李陽指了指身後的菜單。
張局看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轉頭對老周說：「你看，這就是我說的問題。品類單一，沒有差異化競爭力，純粹靠一個烤架打天下，能走多遠？」
話音未落，一陣風把烤架上新翻面的泡椒牛肉香味直接送到了他臉上。
張局的話卡了半秒。
老周心領神會，立刻接話：「張局，您說得對。不過既然來了，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實際體驗一下？從消費者視角評估一下這個業態的實際水平？也算是為方案積累一手素材。」
張局沉默了兩秒，像是在做一個極其重大的決策。
最後他點了點頭，語氣淡然：「也行。來都來了，嘗嘗也不是不可以。就當是……接近群眾生活。」
「每人少來點，意思意思就行。」
小劉立刻上前，對李陽說：「老闆，來十串羊肉，十串牛肉，五串五花肉，五串掌中寶，再來幾串素的。」
張局皺眉：「我說少來點。」
小劉臉不紅心不跳：「人多嘛張局，分一分每人也就幾串，意思意思。」
張局沒再說話，算是默認了。
李陽看著這一單——三十五串，加上之前張強他們的，系統任務直接就能完成。
他心裡樂開了花，面上不動聲色，手腳麻利地把食材碼上烤架。
第一批肉串出爐，小劉接過來分給眾人。
張局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他的咀嚼動作慢了下來，眉頭先是微皺，然後鬆開，最後徹底舒展。
他沒說話，但手已經拿起了第二串。
老周心裡一動——這人剛才還把燒烤攤當反面教材，現在手比嘴誠實多了。
他立刻給小劉使眼色，想讓他配合接話，把氛圍往「服務區餐飲有潛力」上引。
但小劉此刻正捧著一串泡椒牛肉，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微眯，完全沉浸在食物里，根本沒接收到任何信號。
老周在心裡罵了一句「靠不住！」，只能自己硬著頭皮開口。
他湊近半步，語氣隨意地問：「張局，這味道……怎麼樣？」
張局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嘴裡的肉咽下去，停了兩秒，才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確實不錯。」
老周注意到張局手裡那串羊肉，已經只剩光禿禿的竹籤了。
張局轉向李陽，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上位者的姿態開口：「小伙子，手藝可以。這個火候掌握，調味的層次感，不像是半路出家的。」
語氣裡帶著三分認可、七分居高臨下，像在點評下屬的工作報告。
然後他話鋒一轉，露出好奇的神色：「不過我有個疑問——有這手藝，你怎麼想著在服務區開？你應該清楚，這地方的客群結構，天然不適合慢餐消費。」
李陽剛張嘴，還沒來得及說出第一個字。
張強一手拎著半串腰子，嘴角還沾著孜然粒，大咧咧地插話：「傻福唄！」
「這小子從上學就這樣，腦子一熱啥都敢幹，以為靠一腔熱血就能成事。」
他掃了張局一眼，判斷出這人氣場不凡，立刻挺了挺腰板，開始表演：「要是換成我，我肯定先做市場調研，分析客群畫像，再選址、定位、做差異化——這叫商業思維。」
「你得有資源整合能力，懂不懂？人脈、渠道、品牌，缺一不可。光有手藝有什麼用？」
林慧在旁邊白了他一眼，嘴裡嚼著雞翅沒說話。
李陽翻著烤架上的肉串，看了一眼張強那張滔滔不絕的臉，又看了看系統面板上任務完成度，默默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就你會說。
要不是看在你今晚給我貢獻了這麼多單的份上，我真想拿這夾子給你一大嘴巴子。
手上的火鉗翻肉的力度稍微大了一點，「啪」地一聲，一塊五花肉在烤網上彈了一下。
張局聽完張強的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沒有任何回應。
然後他轉回李陽這邊，背起手，換上一種「過來人」的語重心長口吻：「年輕人，創業這條路不好走，選錯了方向不丟人。但既然已經做了，就踏踏實實做好。」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你這手藝擱在哪兒都餓不死，關鍵是心態要穩，不要急躁。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機會總會來的。」
說完還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李陽的肩膀。
李陽嘴角肌肉微微抽搐——這種不痛不癢的雞湯式鼓勵，跟上輩子公司年會上老闆的發言一模一樣。
張局看了看表，拍了下手：「行了，時間不早了，走吧。」
小劉剛咬了一口掌中寶，還沒嚼完，聽到這話臉直接垮了。
他和旁邊拿文件夾的同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甘。
但領導已經邁開步子了，他們只能趕緊擦嘴跟上。
小劉走出兩步，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鐵皮棚子亮著的燈，在心裡默默記下位置——下了班一定回來，至少再吃三十串。
幾個年輕人緊跟著張局走遠了，老周走在最後，回頭看了李陽一眼，若有所思。
李陽低頭算數——張強和林慧前後幾輪加起來，六十九串；
張局一行人三十五串。一共一百零四串。
他心跳猛地加快了半拍。
一百串的任務，過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報了個總數：「你們一共消費九百六。」
張強剛擰開飲料，動作直接停了。
「多少？」
「九百六。」
「臥槽，你他媽是真黑啊！」
兩個人，一頓燒烤，平均快五百。
張強盯著桌上的簽子，怎麼都想不通。
明明每次就點一點，最後怎麼能吃掉小一千。
李陽揚了揚下巴，指向桌子下面。
四個空酒瓶擺在那裡。
「你們還點了酒。」
張強低頭看了一眼。
「這酒多少錢一瓶？」
「三十六。」
「畜生！」
「畜生啊！」
「逮著老同學使勁宰是吧？」
李陽指了指菜單。
「誰宰你了，明碼標價。」
「再說了，哪吒仙啤，神仙喝的，能便宜嗎？」
張強氣得直咬牙。
「老子跟你說，老子絕對不會做你的回頭客。」
李陽點頭。
「知道，我這地方也不容易有回頭客。」
一句話給張強堵得更難受了。
他拉著林慧就往外走。
剛到門口，李陽突然喊住他。
「等一下。」
張強轉過身，一臉警惕。
「又幹什麼？」
「老同學一場，難得見面。」
李陽從櫃檯後走出來。
「還是得送你點見面禮。」
張強冷笑一聲。
「少來這套。」
「老子絕對不會來第二次。」
話雖這麼說，人卻站在原地沒動。
眼睛還往李陽手上看。
下一秒，一瓶哪吒仙啤遞到他面前。
張強嘴角抽了兩下。
「我，我他媽。」
「你存心害我是吧？」
李陽解釋：「誰害你了，你回去喝不就行了。」
張強正想反駁。
林慧伸手把酒接了過去。
「哎呀，人家送的，你就收著。」
「我覺得味道還不錯。」
張強很想說這玩意根本不值三十六。
可林慧已經拿著酒走了。
只能忍了。
「有空常來。」
李陽站在門口揮了揮手。
張強拉開車門，回頭喊道：「不會！」
「永遠不會！」
「我要是再回來，我他媽叫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