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聽懂了。
鬧了半天，是饞了。
他眼珠子一轉，立刻說道：「張局，既然好吃，反正還沒出去，那要不……我現在掉頭回去，給您買點？」
「買個屁！」張局想都沒想就呵斥道，「沒看見老周他們還在那兒嗎？我這個當局長的，剛視察完工作，轉頭就讓司機回去買燒烤，像什麼樣子！」
小李被訓得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車裡又恢復了安靜。
過了半分鐘，張局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緩和了不少。
「這樣吧，你先把我送到江都的辦公室，我晚上還有個材料要看。」
「等把我送到了，你自己……再回來一趟。」
小李立刻心領神會：「好的張局！」
張局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特意說給小李聽。
「你自己回來買點嘗嘗，跑了一天也辛苦了。那個腰子，還有那個牛肉，好像……還行。」
小.李在心裡比了個「OK」的手勢。
懂了！
腰子和牛肉，多買點！
奧迪車很快消失在遠方，停車場上，只剩下老周和他的幾個下屬。
幾個人看著遠去的車燈，都鬆了口氣。
跟大領導在一起，壓力還是太大了。
就在眾人準備各自散去的時候，老周突然轉過身，叫住了正準備去自己車上的小劉。
「小劉，你等一下。」
小劉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周處，還有事？」
老周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壓低了聲音，問道：「我記得你之前提過一嘴，說你有個朋友，在江都搞自媒體的，粉絲還不少？」
小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點了點頭：「對，周處，那人叫艾米，在斗音上做美食探店的，有小十萬粉絲呢。怎麼了？」
老周的目光轉向不遠處那個還在亮著燈的鐵皮棚子，眼神里閃爍著一種算計的光芒。
「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讓他明天，不，最好是今晚就過來一趟，給這個燒烤店做個宣傳視頻。」
「啊？」小劉徹底懵了。
他跟在領導屁股後面，腦子裡想的全是剛才那串掌中寶的脆爽口感，根本沒往深處想。
「周處，您沒開玩笑吧？剛才張局不是還拿這家店當反面教材嗎？說他選址有問題，經營模式單一，典型的拍腦袋決策。我們現在去宣傳他，這不是跟張局對著幹嗎？」
旁邊另一個同事也湊了過來，小聲附和道：「是啊周處，萬一張局知道了，會不會覺得我們不領會他的精神？」
老周看著他們這副不開竅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
「你們啊，還是太年輕，看不透事情的本質。」
「張局是什麼樣的人？他是典型的結果導向型領導。你跟他畫再大的餅，說再多的規劃，他都覺得是虛的。他要看的是什麼？是實打實的東西！是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效益！」
「我們那個服務區升級改造的方案，為什麼被他卡著？就是因為他覺得，我們拿不出能說服他的『實打實的東西』！他說我們服務區沒有核心競爭力，吸引不了人。但是現在，有了！」
小劉還是沒轉過彎來：「有了？有什麼了？」
「那個燒烤攤啊！你個榆木腦袋！」老周差點想敲他一下，「你剛才自己吃的時候什麼反應，你忘了？連我給你使眼色你都沒看見！張局呢？他嘴上說著批評的話，可你見他少吃一串了？最後走的時候那表情，那叫一個意猶未盡！」
小劉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張局當時嘴上說著「意思意思」，手上的動作可沒停過。
「這個燒烤攤的味道，就是我們最大的突破口！」老周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興奮，「你想想，只要我們把這家店的名氣打出去，讓它火起來。到時候，天南地北的司機，甚至江都市區的人，為了吃這一口燒烤，專門開車到我們這個服務區來。咱們不就有了核心競爭力？」
「人流量一旦上來了，我們的數據報告就好看了。到時候我再把方案往張局桌上一放，告訴他，張局您看，這還只是一個燒烤攤帶來的效應。如果我們把整個服務區都升級了，引入更多的優質商戶，打造一個集餐飲、休閒、娛樂於一體的綜合服務中心，那能帶來多大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
老周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方案通過，項目落地，自己升職加薪的美好未來。
「到那個時候，張局還會說我們是畫大餅嗎？不會了！因為我們已經把餅給他烙熟了，還切了一塊送到他嘴邊！他能不吃嗎？」
一番話說得小劉和旁邊的同事目瞪口呆，隨即恍然大悟。
高！
實在是高！
原來周處從一開始，就想到了這一層。
他們還停留在「這個燒烤真好吃」的層面，領導已經把這個燒烤攤當成了撬動整個項目的戰略支點。
格局，這就是格局啊！
小劉的眼神瞬間就變了，從剛才的迷茫，變成了對老周深深的敬佩。
他現在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只是個小科員，而人家能當上處長了。
「我明白了周處！」小劉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寫滿了幹勁，「我這就給我那朋友打電話！保證完成任務！」
說著，他就要掏手機，但手剛伸進口袋，又停住了。
他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試探性地問道：「那……周處，我能不能……再去買點？」
老周眉頭一挑：「又去買？你還沒吃夠？」
「不是不是，」小劉趕緊解釋，「我是想著，我總不能空口白牙地讓我那朋友來吧？我打包一點過去給他嘗嘗，他吃著覺得好了，宣傳起來才更賣力，視頻效果也才更真實，您說對吧？」
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但那不停吞咽的口水，已經出賣了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老周是什麼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但他沒有戳破，反而順著他的話，把這個台階鋪得更平整了。
「你這個想法，出發點是好的，但方法不對。」老周擺了擺手，一副「你還太嫩」的表情。
「燒烤這種東西，精髓就在於那一口剛出爐的熱乎勁兒。煙火氣，焦香味，燙嘴的溫度，缺一不可。你打包帶過去，路上都涼了，再一加熱，那味道就全變了，能是那個味兒嗎？你朋友吃不出精髓，怎麼可能用心給你宣傳？」
「直接把他帶過來！」
「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讓他別磨蹭，直接開車過來現場吃！告訴他，這趟差旅費，包括油錢、過路費，還有這頓燒烤，全算我們單位的！就說是……為了方案進行的必要外勤工作！」
「這……這能報銷嗎？」旁邊另一個同事小聲問。
老周瞪了他一眼：「怎麼不能報？這叫『引入第三方專業機構進行項目可行性評估』！靈活一點懂不懂！」
他轉頭又對小劉說：「你親自陪著，務必讓他體驗到最完美的服務。這事要是辦好了，我給你記一功！」
小劉一聽，眼睛都亮了。
這不就是說，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留下來，再蹭一頓燒烤？
而且還是單位報銷！
「保證完成任務！」小劉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地回答。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那個拿文件夾的同事，又提出了一個擔憂：「周處，咱們這麼費勁把這家店捧紅了，萬一……我是說萬一，他生意好了，掙到錢了，覺得咱們這服務區地方小，直接搬到市里開個大店去了，那我們不是白忙活一場，給別人做了嫁衣嗎？」
這個問題很現實，小劉心裡也咯噔一下。
是啊，要是老闆跑了，那所有的計劃都泡湯了。
老周聞言，卻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他不會跑的。」
他看著眾人疑惑的眼神，不急不緩地解釋道：「人為什麼要挪地方？」
「無非是為了尋求更好的發展，掙更多的錢。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搶在他產生『挪地方』這個念頭之前，把我們的服務區改造方案落地實施！」
「我們要讓他和我們的服務區，形成強綁定！」
「你想想，等我們的方案通過了，這裡環境變好了，設施變全了，客流量翻上幾番。」
「他在這裡，能享受整個服務區帶來的紅利。而且，服務區的物價普遍比市區高一點，這是消費者的普遍認知，他在這裡賣得貴一點，大家也覺得理所當然。」
「他在市區開店，可能要面對幾百上千個同行的競爭，但在我們這裡，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是獨一無二的！」
「你說，換做是你，你會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