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得連連點頭，恍然大悟。
「哦……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周處想得真周到！」
「這麼一說，他留在這裡，掙得肯定比去市區多，還省心。」
老周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最後總結道：「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跟時間賽跑！一方面，要儘快把他的名氣炒起來，製造出足夠大的聲量，給張局看。另一方面，我們要趁熱打鐵，把方案做得更細緻，一旦時機成熟，立刻上報！」
他拍了拍小劉的肩膀，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所以，小劉，你身上的擔子很重啊！我們這個項目能不能成，第一炮，就看你能不能打響了！」
小劉被他這麼一捧，瞬間感覺自己肩上扛起的不只是一頓燒烤，而是整個江都西北區服務中心的未來。
他熱血上涌，用力一捶胸口：「周處您放心！我就是綁，也得把我那朋友綁過來！」
「好！有這個態度就行！」老周大手一揮，「那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辦！」
「是！」
小劉應了一聲，轉身就朝燒烤攤的方向小跑而去，腳步輕快得像要去領獎。
其餘幾人也被老周這番話鼓舞得士氣高漲，紛紛表示要回去連夜加班，完善方案細節，一個個表現得比平時開動員大會還要積極。
.....
江都市郊，一間巨大的倉庫里，空氣都帶著一股沉悶的、發酵失敗的酸味。
年輕的銷售員楊冰，生無可戀地靠在一堆紙箱上。
紙箱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座小山，紅色的「哪吒仙啤」四個大字，在他眼裡，比催命符還嚇人。
「完了，這個月又得拿底薪了。」
楊冰無奈嘆口氣，「選品的人真是腦殘，這種產品怎麼賣嘛？」
一個穿著褪色工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楊，別這麼垂頭喪氣的。干咱們這行，心態最重要。」來人是他的老同事，劉超。
劉超是銷售部里年紀最大的，也是上個月，整個部門唯一一個把這「哪吒仙啤」賣出去的人。
雖然只賣出去了一單。
楊冰抬起頭，看著劉超，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劉哥，不是我心態不好，是這酒真他媽的有問題！你聞聞這倉庫里的味兒，這叫啤酒嗎？」
「我嚴重懷疑喝了它，交警都查不出酒駕。」
「我今天打了三百多個電話，三百個！你知道嗎？有兩百個直接掛了，有五十個把我當騙子，還有三十個以為我是搞傳銷的，剩下二十個，把我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難，是難了點。」劉超吸了口二手菸，慢悠悠地說道，「但再難，也得干啊。總不能真每個月都拿那點保底工資吧？」
楊冰再次嘆了口氣，「劉哥，你是我親哥！上個月就你開單了，三十六件！我的天，你是怎麼賣出去的？你快教教我，傳授點經驗。只要我這個月能開一單，一單就行！我請你吃江都最好的火鍋，最辣的那種！」
劉超嫌棄白了一眼，「我他媽上周才割得痔瘡，你想害死我啊？」
楊冰訕笑：「嘿嘿，都是江都人嘛，無辣不歡，主要是想表達一下事成後我的誠意。」
「劉哥，你就淺淺透露一下秘訣唄？」
他一臉期盼地看著劉超，眼神里全是崇拜。
在他看來，能把這種工業垃圾賣出去的人，簡直就是銷售之神。
劉超被他這眼神看得有點不自在，臉上卻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
他擺了擺手，故作謙虛地說：「嗨，哪有什麼經驗，主打一個真誠。」
他心裡想的卻是：真誠個屁，全他媽是運氣。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天下午。
一個看著剛畢業沒多久的冤大頭，自己找上門來，開口就要啤酒。
劉超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把這「哪吒仙啤」推薦給了他。
結果那人直接就下單定了三十六件。
還一個勁夸這個品牌名起的好。
「國潮新銳」、「口感獨特」、「年輕人就該喝年輕人的酒。」
對方還開燒烤店，進這種啤酒？
劉超當時就覺得，這小伙子的店，估計活不過一個月。
這事兒跟他劉超的銷售能力，有半毛錢關係嗎？
沒有。
純粹是天上掉餡餅，剛好砸他嘴裡了。
當然實話肯定是不能告訴他的。
只能隨口說一個真誠了。
「真誠？」楊冰顯然不信，「劉哥，都這時候了，你就別藏著掖著了。我這都快吃不上飯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指點一下迷津吧。」
劉超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再編幾句「銷售心法」，比如「要站在客戶的角度思考問題」、「要挖掘產品的深層價值」之類的屁話。
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從倉庫門口傳來。
「劉超！楊冰！你們兩個在幹什麼？上班時間躲在這裡聊天，業績就是這麼做出來的？」
兩人身體一僵，趕緊把煙掐了，站直了身體。
部門經理王鵬，雙手背在身後，挺著個啤酒肚，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先是嫌棄地看了一眼滿倉庫的「哪吒仙啤」，然後把目光落在了劉超身上。
「老劉，怎麼回事啊？上個月就開了一單，這個月到現在還沒動靜？」王鵬的語氣充滿了不滿，「別以為咱們組就你一個人開單了，你就可以驕傲自滿了。我告訴你，這個月要是團隊總業績不達標，你那一單的提成，也別想拿全！」
劉超臉上立刻堆起了笑，連連點頭：「是是是，王經理說得對，我這不是正跟小楊交流經驗，想著怎麼把業績搞上去嘛。我保證，這個月肯定努力，絕對不拖團隊後腿。」
他心裡卻在罵娘：媽的，這破酒但凡能多賣出去一瓶，都算你王鵬祖墳冒青煙了。還總業績，你他媽怎麼不去做夢呢？壓榨我們這些底層銷售，你倒是挺在行。
王鵬顯然不吃他這一套，他走到劉超面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努力？光嘴上說有什麼用？你得拿出實際行動來！」王鵬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劉超臉上了，「老劉，你可是咱們組年紀最大的，經驗最豐富的，是成熟的銷售了！你要是都賣不出去，你讓小楊他們這些新人怎麼辦？」
「你要是再這個水平，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公司不養閒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赤裸裸的威脅。
劉超的拳頭在口袋裡攥緊了，但他臉上依然掛著恭順的笑容，甚至還微微彎著腰。
「懂，懂，王經理您放心。我下午就再去跑幾個新客戶，保證給您拿個好成績回來。」
他心裡把王鵬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你個就知道畫大餅、施壓力的傻逼玩意兒。
有本事你自己去賣啊！
看你能賣出去一瓶不？
還他媽「哪吒仙啤」，我看叫「哪吒尋死」還差不多。
這酒的口感也沒特色，價格還比別的大牌貴，人家憑什麼買你這破酒？
哪個老闆腦子被門夾了才會進這種貨？
服務區正在整理貨櫃的李陽打了個噴嚏。
「行了，別在這杵著了，趕緊幹活去！」王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說完，他挺著肚子，背著手，又慢悠悠地走了。
看著王鵬的背影，劉超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胸口堵得慌。
旁邊的楊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劉哥，你……你沒事吧？」
劉超沒說話，只是默默嘆了口氣。
四十多歲的人了，沒學歷，沒背景，幹了半輩子銷售，不大不小的坑踩過無數。
本以為能在這個公司安安穩穩地干到退休，沒想到臨了臨了，還攤上這麼個破事。
他看著那一箱箱紅得刺眼的「哪吒仙啤」，感覺自己的人生，也像這堆賣不出去的啤酒一樣，被困在了這個陰暗潮濕的倉庫里，看不到半點出路。
除了有冤大頭自己找上門來，他真想不到其他能賣出去的理由。
或者那個唯一的冤大頭，再來找他復購，但這種情況可能嗎？
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