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這一切算計和規劃的中心人物——李陽，正一臉認真地盯著手機屏幕。
他的面前，是斗音上一個個美食博主的頭像。
「這個『大胃王阿強』，粉絲倒是多，兩百多萬，但是看著太油膩了，吃相也不好看，PASS。」
「這個『甜心少女醬』，長得挺好看，但視頻全是濾鏡，一看就不真實，PASS。」
「這個『品味江都』，太端著了，專門探一些高檔餐廳，跟我這鐵皮屋的調性不符，PASS。」
他劃拉了半天，手指終於停在了一個頭像上。
ID叫「小艾同學愛美食」。
頭像是個卡通的丸子頭女孩，看著挺可愛。
粉絲數不多，十萬出頭。
李陽點進她的主頁，快速地刷了幾個視頻。
視頻拍得不花哨，沒什麼炫技的轉場和特效，就是很真實地記錄吃的感受。
博主本人出鏡，是個長相清秀的女孩，說話聲音也挺好聽，不做作。
最關鍵的是，她探的店，大多是些犄角旮旯里的小館子，或者是路邊攤。
而且，她的視頻里，對於食物的評價很中肯，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也會直接說出來，不會一味地尬夸。
這種真實的風格，反而更容易獲得觀眾的信任。
李陽心裡有了計較。就她了。
他點開私信，斟酌了一下用詞，然後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
江都市區，出租屋裡。
艾米，也就是「小艾同學愛美食」，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屏幕上是她的斗音後台數據，慘不忍睹。
上個視頻的播放量，停留在三千出頭，點讚剛過百，評論區只有零星幾個「已閱」、「路過」。
她嘆了口氣，抓了抓本就有些凌亂的頭髮，感覺人生一片灰暗。
想當初，她也是個意氣風發的「海歸」。
從國外一所還算不錯的大學畢業，揣著一張燙金的文憑回到國內，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CBD高檔寫字樓里的格子間，是月薪過萬的白領生活，是朋友圈裡人人羨慕的「精英人生」。
可現實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
面試了十幾家公司，不是嫌她沒有國內工作經驗，就是覺得她要價太高。
好不容易有幾家願意給offer的，不是銷售崗，就是那種聽起來高大上，實際上就是打雜的「管培生」，工資低得可憐，還天天畫大餅。
她一個學傳媒的，總不能真去賣保險吧？
高不成，低不就。
在家閒了兩個月，眼看著就要從「海歸」變成「海帶」了，艾米一咬牙，決定自己干。
她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又跟家裡軟磨硬泡要了一點，湊了小十萬塊錢，一頭扎進了自媒體的浪潮里。
她選了自己最喜歡，也是門檻最低的美食賽道。
一開始，她也想做高端的。學著那些大V，去探人均上千的米其林，去品幾百塊一杯的手沖咖啡。
結果拍了幾個視頻，錢花了不少，播放量卻連一千都到不了。
後來她想明白了，看她視頻的，大多是跟她一樣的普通人，誰天天吃得起那個？
於是她改變策略，開始專攻那些藏在街頭巷尾的平民美食。
為了讓自己的帳號數據好看一點，能接到GG，她甚至咬牙花了好幾萬，給自己買了一批粉絲。
十萬粉，聽著挺唬人，其實九萬都是殭屍。
但就算這樣，她的處境也沒有好轉多少。
做自媒體這一行，看著光鮮，背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平台抽成越來越高，視頻收益少得可憐。
她辛辛苦苦拍一條視頻，剪輯到凌晨三四點，最後到手的收益，可能還不夠她吃一頓黃燜雞米飯。
至於GG，更是難接。
那些大品牌看不上她這種小博主，找上門來的，大多是些想白嫖的小老闆。
「小艾啊，你來我們店裡拍個視頻吧，我請你免費吃一頓！」
「美女，我們店剛開業，你幫忙宣傳一下，我給你打個八折。」
更有甚者，言語之間總帶著點不懷好意的暗示。
「小艾，晚上有空嗎？咱們出來坐坐，喝一杯，聊一聊合作的細節。」
艾米揉了揉太陽穴，點開私信列表。
又是幾條不堪入目的騷擾信息。
【妹妹，視頻拍得不錯，就是穿得有點多。】
【多少錢一晚？開個價。】
【看你吃東西的樣子，應該很會甜吧？】
艾米麵無表情地將這幾個帳號一個個拉黑，舉報。
這種事情，她早就習慣了。
從她開始做這個帳號起，類似的騷擾就沒斷過。
她有時候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選錯了路。
當初要是隨便找個班上，哪怕工資低一點，至少不用受這份氣。
就在她心灰意冷，準備關掉電腦去泡碗面的時候，一條新的私信彈了出來。
是一個陌生的頭像，ID叫「李」。
【你好，我是江都一家燒烤店的老闆，想請你來探店，費用詳談。】
又是一個找探店的。
艾米的第一反應是，又是哪個想白嫖的。
她本想直接忽略，但「費用詳談」四個字，讓她停住了手指。
這年頭，願意主動提費用的老闆，可不多見。
她猶豫了一下，點開了對方的頭像。
很簡單的個人主頁，什麼都沒有，像個新號。
艾米心裡更警惕了。
不會是騙子吧？
她想了想，還是回了一句過去。
【怎麼個詳談法？】
她得先探探對方的底。
如果對方開始跟她扯什麼「我們是小本生意」、「互相成就」、「先看看效果再說」，那她就直接拉黑。
消息發出去後，對方幾乎是秒回。
【你想怎麼談？】
【探店視頻一條，拍攝加剪輯加發布，兩千。如果需要置頂或者額外推流，另算。】
兩千塊。
這是她給自己定的最低價。
其實按她十萬粉的體量，正常報價應該在三千到五千之間。
但那是真粉的價格。
她心裡清楚自己的水分有多大，所以一直往低了報。
消息發出去，對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回了一個字。
【行。】
艾米眨了眨眼。
沒還價？
她做好了被砍到五百塊的心理準備，結果人家直接答應了？
行吧，痛快人。
艾米的態度稍微熱情了那麼一點點。
【那方便介紹一下你們店的情況嗎？主營什麼？有什麼特色？我好提前準備一下拍攝思路。】
對面很快回復。
【燒烤店。味道很好，但位置比較偏，人流量不大。主要想通過你的視頻引一波流。】
艾米看完，嘴角動了動。
味道很好。
每一個找她探店的老闆，都說自己家味道很好。
賣麻辣燙的說自己是全城最正宗。
賣雞湯粉的說自己用的是三十年老湯。
最後她去了一看，麻辣燙是料理包沖的，雞湯粉比食堂還難吃。
「味道很好」這四個字，在她這裡的可信度，約等於零。
不過無所謂，反正給錢就行。
好不好吃是一回事，視頻怎麼拍是另一回事。
實在不行就多拍點環境，少拍食物，鏡頭給快一點，觀眾也看不出來。
她又問了一句。
【位置在哪？我看看遠不遠，好安排時間。】
對面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一個定位。
艾米點開。
手指停在屏幕上，整個人僵住了。
她盯著那個定位看了足足五秒鐘。
反覆確認了三遍地名。
沒看錯。
是高速服務區。
她慢慢打出一行字。
【你店開在服務區？】
【嗯。】
艾米把手機放下，仰頭看著天花板。
服務區。
高速服務區。
燒烤店開在高速服務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