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區大部分客人已經離去,正在做收尾工作的李陽打了個噴嚏。
「我靠,這天也不冷啊?我咋打噴嚏了?」
另一邊,市交通運輸局。
餘年浩繼續往下翻。
報告的後半部分,也基本看完了。
「看完了?」張建國問道。
「看完了。」餘年浩的臉色又沉了下去,「問題很嚴重,後果很惡劣!尤其是這個襲警事件,一個處理不好,你所謂的『流量密碼』,就會變成引爆輿論的『定時炸彈』!」
「你怎麼解決?」
「部長,您批評得對。這些問題,確實非常棘手。」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高昂起來,「在我看來,這些問題的出現,非但不是壞事,反而是一件大好事!」
「好事?」餘年浩懷疑自己聽錯了,「交通堵塞是好事?襲警被捕是好事?張建國,你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太好了?」
「不不不,部長,您誤會了。」張建國連忙擺手,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這些問題的集中爆發,恰恰證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我們現有的服務區,已經遠遠無法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了!」
他巧妙地引用了一句官方話術,瞬間將問題的性質,從「管理失職」,拔高到了「社會發展的主要矛盾」層面。
「它的硬體設施、它的管理模式、它的服務能力,都已經全面落後於時代的發展!」
「以前,服務區人流量小,這些問題都被掩蓋了。現在,『過路香』燒烤攤就像一面放大鏡,把所有潛藏的矛盾,都一次性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我們面前!」
張建國越說越激動,他走到窗邊,指著外面車水馬龍的城市。
「部長,您想,如果不是這次事件,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意識到,一個服務區,竟然能承載這麼大的商業潛能。我們可能還會繼續守著那個陳舊的、落後的攤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是『過路香』的出現,是這些問題的爆發,給了我們一個警醒,更給了我們一個契機!」
「一個徹底推倒重來,對城西服務區進行脫胎換骨式升級改造的絕佳契機!」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餘年浩,聲音里充滿了力量。
「所以,部長,您看到的這些問題,在我看來,它們不是問題。」
「它們是需求!是信號!是我們下一步工作的方向!」
「它們更不是阻礙我們前進的絆腳石!」
「恰恰相反,它們是我們那個服務區整改方案,最重要,也是最急需的——催化劑!」
「催化劑?」
餘年浩咀嚼著這個詞,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口若懸河、激情澎湃的下屬。
他感覺自己今天,像是重新認識了一遍張建國。
以前在他印象里,張建國雖然能力不錯,但為人相對穩重,甚至有些保守,是個典型的「守成之臣」。
可今天,他卻像換了個人。
思維敏捷,能言善辯,面對自己的雷霆之怒,不僅能做到滴水不漏地化解,甚至還能借力打力,反過來將危機描繪成機遇。
這份膽識,這份格局,這份臨場反應的能力,都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好一個催化劑。」餘年浩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張建國,你的膽子,比我想像的還要大。」
「把這麼大的一個爛攤子,說成是方案的催化劑。要是你們的方案拿不出手,或者根本就沒有方案,你今天說的這一切,可就都成了笑話。」
這番話,看似是在敲打,實則是在給張建國遞梯子。
潛台詞是:你把牛皮吹得這麼大,現在,該拿出點真東西來看看了。
張建國心裡門兒清。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部長,方案,我們不僅有,而且已經打磨了很長時間了。」
他快步走回辦公桌,這一次,他沒有去翻那堆紙質文件,而是直接打開了自己的電腦,將屏幕轉向了餘年浩。
屏幕上,是一個製作精美的PPT。
標題赫然寫著——《關於打造江都暨城西服務區全面升級改造可行性與整改方案》。
標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方案起草人:周嘉鴻。
「部長,您請看。」
「整改?」
張建國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頗為得意的神色。
「部長,這個方案,其實我們已經反覆論證過了。」
「周嘉鴻同志帶隊,方案已經在我們局裡走完了內部審批流程,我也批准了。」
「您這邊要是沒什麼問題,簽個字,我就讓他們安排下去。」
餘年浩正端著枸杞茶準備喝,聽到這話,手僵在了半空。
「等等。」
「什麼叫服務區整改方案?」
「就是城西服務區的全面升級改造方案,部長。」張建國一臉理所當然。
「我知道是城西服務區!」餘年浩提高了音量,「我問的是,服務區有什麼需要整改的?好端端的一個服務區,你整改什麼?」
張建國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部長,您剛才也說了,現有的基礎設施已經無法承載暴增的人流。交通堵塞、安全隱患、食品監管漏洞,這些問題歸根結底,都是硬體和管理跟不上造成的。」
「所以,必須整改。」
他翻到下一頁PPT,上面是一張效果圖。
「我們的計劃是,在保留現有功能的基礎上,對服務區進行擴建。新增停車位三百個,解決交通擁堵的問題。同時引入標準化的美食廣場、精品超市、休息驛站,甚至預留了一塊區域,可以做汽車影院。」
餘年浩聽得眼皮直跳。
「你這是整改?你這是重建!」
「本質上是一樣的,部長。」張建國面不改色,「只是規模稍微大了一點。」
「稍微?」餘年浩指著效果圖上那片氣派的建築群,「你管這叫稍微?」
「部長,格局要打開嘛。」
張建國搬出了一組數據。
「您看,就今天一天,城西服務區的車流量超過五千輛次,這還只是一個燒烤攤帶來的效果。」
「如果我們把整個服務區打造成一個綜合性的商業體,輻射周邊三個市,保守估計,年營收可以做到上千萬,這還是保守估計。」
餘年浩的眼皮跳得更厲害了。
「張建國,你瘋了吧?一個高速服務區,吹成這樣了?」
「部長,一切都是實事求是。」張建國點頭,「而且,這個方案最大的亮點在於,不需要政府出一分錢。」
這句話,終於讓餘年浩的表情變了。
「不花錢?」
「引入社會資本,公私合營模式。」張建國解釋道,「政府出政策、出監管,企業出資金、出運營。我們不僅不花錢,還能收到租金和稅收。」
「風險呢?」
「風險全部由企業承擔。合同里寫得清清楚楚,白紙黑字。」
餘年浩嘴角抽了抽,差點沒繃住。
「哎呀我的媽。」
「還整改!我看要整改的是你!」
餘年浩把茶杯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響聲。
「張建國,你給我說實話。」
「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腦子出了什麼毛病?」
張建國愣了一下,沒接上話。
「我剛才聽你講了半天,從什麼『流量密碼』講到『公私合營』,從『催化劑』講到『年營收上千萬』。」
「你知道你像什麼嗎?」
「像街邊賣膏藥的。」
張建國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餘部長,我——」
「你別急著反駁,聽我說完。」
餘年浩抬手打斷他的解釋。
「我在這個系統幹了快三十年了。什麼樣的方案沒見過?什麼樣的餅沒吃過?」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樣的方案嗎?」
「就是你這種。」
「效果圖做得漂漂亮亮,數據列得密密麻麻,邏輯說得頭頭是道。看起來天衣無縫,完美無缺。」
「但是,它的地基,是建在沙子上的。」
「你整個方案的核心前提是什麼?是那個燒烤攤能持續火下去。對不對?」
「一個燒烤攤,開在高速服務區,火了兩天。兩天!你就敢拿這兩天的數據,去推算全年的營收?去論證一個上千萬的改造方案?」
「張建國,你讀書的時候數學老師沒教過你,什麼叫『樣本量不足』嗎?」
「今天火,明天火,後天呢?下個月呢?等新鮮勁一過,等網上的熱度一散,誰還會專門開車上高速,跑到一個鳥不拉屎的服務區去吃燒烤?」
「你看過多少網紅店?今天排隊排到馬路上,三個月以後門口能跑老鼠。這種例子,還少嗎?」
張建國張了張嘴。
「部長,這個情況有所不同——」
「有什麼不同?」餘年浩瞪了他一眼,「你告訴我,有什麼本質的不同?」
「它的核心競爭力在於味道,不是營銷炒作——」
「味道?」
餘年浩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張建國,你跟我談味道?全中國燒烤做得好吃的店,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哪個敢拍著胸脯說自己能火一輩子?」
「餐飲行業三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二十,這個數據你應該比我清楚。」
「你拿一個連正經門面都沒有的鐵皮棚子,去賭。你覺得,我敢簽這個字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張建國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再次開口。
「部長,所以我們才引入社會資本,風險不由政府承擔——」
「又來了!」
餘年浩一拍桌子。
「你以為社會資本是什麼?是冤大頭嗎?人家投幾千萬進去,圖什麼?圖你畫的那張效果圖好看?」
「到時候虧了錢,人家不找你?不找我?」
「這個鍋,最後誰來背?」
「張建國,我知道你想幹事,想出成績。這個心態沒問題。」
餘年浩的語氣突然緩了下來,但這種緩和比憤怒更讓人心裡沒底。
「但是,幹事得講科學,講規律。不能腦子一熱,看見一點苗頭就往上沖。」
「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總結起來就一句話。」
「公雞下蛋——沒指望」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張建國頭頂澆了下去。
「部長!」
張建國急了,向前邁了一步,想再說點什麼。
「不用了。」
餘年浩站起來,拿起自己擱在桌上的手機,揣進口袋。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這個方案,我不會批。」
「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一個燒烤攤,還能翻了天?也就圖個新鮮,能火得了多久?還味道好,能好的了多久?」
「能超過一星期,我的位置,你坐。」
「天真得可笑。」
他說完,拉了拉袖口,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朝門口走去。
張建國追了兩步:「部長!」
餘年浩在門口停住了,沒回頭。
「還有,那個服務區的秩序問題,限你三天內給我一個整治方案。再出一次今天這種事,你自己寫檢討交上來。」
說完,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重重地合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張建國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關死的門,一動不動。
腦袋裡思考著,剛剛部長的話怎麼覺得有些熟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