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年浩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的質問加起來都要尖銳。
它直接剝開了張建國所有關於「疏導」、「規劃」的宏大敘事,直指他行為的核心——不作為。
在那種情況下,一個合格的、負責任的領導,第一反應就應該是控制事態,疏散人群,消除安全隱患。
而不是像個普通食客一樣,混在人群里,眼睜睜看著事情發酵。
張建國的後背,瞬間又被冷汗浸濕了一層。
他知道,這個問題如果回答不好,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餘年浩這是在給他最後的機會,也是在把他逼到懸崖邊上。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清晰得讓人心慌。
餘年浩就那麼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審視般的平靜,但這平靜,比怒火更讓人感到壓力。
張建國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說自己被美食吸引,忘了職責?那是找死。
說自己評估過風險,覺得可控?那是狡辯。
任何試圖為自己「不作為」開脫的理由,在餘年浩這種老江湖面前,都只會顯得愚蠢和可笑。
怎麼辦?
他深吸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再抬起頭時,張建國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苦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嘲,甚至還有幾分坦誠。
「部長,您問到點子上了。」
他沒有迴避,反而主動迎上了餘年浩的目光。
「說實話,我當時,確實想過要不要立刻叫停。」
「看著那黑壓壓的人群,看著幾乎要癱瘓的交通,我心裡比誰都急。」
「但是……」張建國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我忍住了。」
「忍住了?」餘年浩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顯然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
「對,忍住了。」張建國點點頭,表情變得嚴肅而鄭重,「因為我當時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問題。」
「一個我認為,比『立刻疏散人群』更重要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引導餘年...
「這個問題就是——為什麼?」
「為什麼?」餘年浩重複了一遍,眼神里充滿了不解。
「對,為什麼?」張建國的語速加快了些,情緒也開始投入,「為什麼一個開在高速服務區的,如此簡陋的鐵皮棚子,能有這麼大的魔力?」
「為什麼這麼多人,寧願堵在高速上,寧願排幾個小時的隊,甚至不惜冒著被貼罰單的風險,也要來吃這幾串燒烤?」
「為什麼我們過去投入了那麼多資金,做了那麼多方案,想要盤活服務區,都收效甚微。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攤,卻在短短兩天內,做到了我們幾年都沒做到的事情?」
他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連珠炮一般,讓餘年浩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陷入了思索。
張建國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部長,關停取締,太簡單了。我當時只要一個電話,不出十分鐘,就能讓那個燒烤攤從服務區徹底消失,讓一切恢復『正常』。」
「但是,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失去了一個千載難逢的,能夠深入了解市場、了解群眾真實需求的樣本!」
「我們關掉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燒烤攤,而是一個我們一直苦苦追尋,卻始終沒有找到的,引爆服務區經濟的『流量密碼』!」
張建國向前一步,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餘年浩。
「所以,我當時做了一個決定。一個現在看來,可能有些冒險,有些不合規矩的決定。」
「那就是,我要親眼看一看,親身體驗一下,這個燒烤攤的魔力,到底在哪裡!」
「我要搞清楚,它成功的根源是什麼!是味道?是營銷?還是別的什麼我們沒有發現的因素?」
「因為我堅信,只有找到了這個『根』,我們才能複製它的成功,才能舉一反三,才能真正地把我們那個被擱置已久的服務區改造方案,落到實處!」
「而不是像以前一樣,坐在辦公室里拍腦袋,畫一些看起來很美,但根本不接地氣的大餅!」
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慷慨激昂。
他巧妙地將自己的「不作為」,偷換概念,升華成了一種為了工作,不惜「以身犯險」,深入基層進行「沉浸式調研」的崇高行為。
他把自己,從一個失職的管理者,塑造成了一個敢於打破常規、探求真理的改革者。
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不再那麼冰冷。
餘年浩緊繃的嘴角,似乎有了一絲鬆動。
他看著眼前這個情緒激動、滿臉赤誠的下屬,心裡五味雜陳。
他當然知道,張建國這番話里,有幾分是真情實感,又有幾分是臨場發揮的詭辯。
但不可否認的是,張建國提出的那個問題——「為什麼」,確實問到了點子上。
是啊,為什麼?
這個問題,同樣也困擾著他。
他看到新聞的第一反應是憤怒,是覺得荒唐。
可靜下心來想,這荒唐的背後,必然有其存在的邏輯。
而張建國,似乎正在嘗試去解開這個邏輯。
「所以,你調研出什麼結果了?」
餘年浩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低沉,但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氣勢,卻消散了不少。
他沒有再糾結於「為什麼不制止」,而是順著張建國的邏輯,問到了「結果」。
張建國心裡猛地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第一關,他闖過去了。
「有結果!」張建國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運籌帷幄的自信,「而且,是一個讓我們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結果!」
「哦?說來聽聽。」
餘年浩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了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枸杞茶,輕輕吹了吹,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他倒想看看,張建國能說出什麼話來。
張建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從一摞文件中,抽出了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遞了過去。
「部長,這是我的下屬,城西服務區管理處主任周嘉鴻同志,連夜整理出來的初步調研報告,您先過目。」
餘年浩接過報告,沒有馬上翻開,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封面,眼神裡帶著一絲考究。
「初步報告?看來你們準備得還挺充分。」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張建國微微一笑,「當然,更重要的是,我們有一位像周嘉鴻同志這樣,有想法、有幹勁、有擔當的好幹部。」
他不失時機地誇獎了一下自己的下屬,既是表彰,也是在暗示,這一切並非他一人之功,而是一個團隊深思熟慮的結果。
餘年浩不置可否,翻開了報告的第一頁。
報告寫得很規範,從燒烤攤的背景調查,到其爆火的時間線,再到食客畫像分析、網絡輿情走向,都做了詳細的梳理。
數據詳實,圖文並茂。
尤其是那幾張現場照片,將食客們那種近乎狂熱的滿足表情,捕捉得淋漓盡致。
隔著紙張,似乎都能聞到那股霸道的烤肉香味。
餘年浩看得很快,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
當他翻到關於「哪吒仙啤」的分析時,手指停頓了一下。
報告中指出,這款名不見經傳的啤酒,之所以能賣得這麼好,完全是因為它和燒烤的味道形成了完美的互補,能夠解膩增香,將美食體驗提升到一個新的層次。
當然這都是為了吹噓而寫,真實原因是因為李陽哪裡只賣這個。
「捆綁銷售,產品互補……」餘年浩喃喃自語,「這小子,還有點商業頭腦。」
「欸,不對,服務區里買啤酒,這腦子讓門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