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不掩瑜？」餘年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氣得又笑了起來，「好一個瑕不掩瑜！張建國，你倒是跟我說說，瑜在何處啊？」
張建國不慌不忙地走到自己的電腦前，點開了一個文件夾。
裡面，是周嘉鴻連夜整理出來的，關於「過路香」燒烤攤的各項數據報告。
「部長，您請看。」他將筆記本電腦轉向餘年浩。
「這是城西服務區近三天的車流量和人流量數據，您看這條曲線，從今天開始，呈幾何倍數的增長。截至現在，進出服務區的車輛，就超過了五千輛次，比前幾天的假期高峰期還要多兩成。」
「還有這個，這是服務區內便利店、加油站的營業額數據。就拿那個不起眼的小賣部來說，昨天的營業額，是平時的二十倍！加油站的油品銷售額，也翻了兩番。」
「最關鍵的是這個。」張建國點開了一個視頻，正是艾米發布的那條百萬播放的探店視頻。
「部長，您看，就是這個燒烤攤，它不僅盤活了整個服務區，更是在網絡上，為我們服務區，做了一次現象級的免費宣傳。現在，斗音、微博、朋友圈，到處都在討論江都的『過路香』。很多人甚至專門為了吃它一頓，從隔壁市開車過來。」
「這背後帶來的經濟效益和城市知名度的提升，是不可估量的。」
張建國侃侃而談，言語裡充滿了自信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
他相信，任何一個有遠見的領導，在看到這些實打實的數據後，都會做出正確的判斷。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餘年浩的格局，或者說，是低估了餘年浩此刻的憤怒。
餘年浩看著張建國那副帶著笑容，言語裡全是「瑕不掩瑜」的德性，心頭的無名火「蹭」的一下就冒了起來。
他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發出一聲巨響。
「張建國！」
他站起身，指著張建國的鼻子，一字一頓地吼道。
「你是不是覺得，你做出了天大的功績？」
「你是不是覺得，你捧紅了一個網紅，盤活了一個服務區，就了不起了？」
餘年浩的聲音在寬大的辦公室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雹，狠狠地砸在張建國的心上。
張建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沒想到，自己擺出了這麼亮眼的成績，換來的，卻是領導更加猛烈的怒火。
「我告訴你，張建國，你這是在玩火！你這是在走鋼絲！」
餘年浩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車流量？營業額？這些冷冰冰的數字，就是你引以為傲的功績？」
「我問你，這些數字背後，是多少群眾被堵在路上的抱怨？是多少潛在的安全隱患？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你只看到了那個燒烤攤帶來了多少人，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人是怎麼來的？他們是開著私家車，占用了寶貴的公共道路資源，不惜造成交通堵塞，就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
「這是什麼行為？這是極端的利己主義！這是對公共秩序的公然挑釁！」
「而你，張建國，作為這個區域的管理者，你非但沒有制止，反而還在沾沾自喜，你覺得這像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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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年浩一番話，說得是義正辭嚴，擲地有聲。
他站在了道德和規則的制高點上，對張建國的「功績」，進行了全方位的降維打擊。
張建國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因為餘年浩說的，都是事實。
而且，都是站在「為人民服務」、「維護公共秩序」這種大義上的事實。
「還有那個什麼……『過路香』燒烤！」餘年浩的語氣里充滿了不屑。
「一個路邊攤，一個沒有任何資質、沒有經過任何食品安全檢驗的鐵皮棚子，你敢保證他用的肉是新鮮的？你敢保證他用的油是合格的？你敢保證他後廚的衛生達標嗎？」
「萬一，我是說萬一，吃出了問題，造成了群體性的食物中毒事件，這個責任，誰來負？你負得起嗎？」
「到時候，就不是上同城熱搜這麼簡單了！是要上全國新聞的頭版頭條！我們整個江都，都要跟著你一起，被釘在恥辱柱上！」
餘年浩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那點小心思！不就是想搞個噱頭，做出點政績嗎？」
「但你有沒有想過，這種靠網紅炒作起來的熱度，能持續多久？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等熱度一過，食客散去，留下的，只會是一地雞毛！和一個被透支了信譽、徹底淪為笑柄的服務區！」
「這種短視的、投機取巧的、缺乏長遠規劃的商業模式，本身就是對市場規律的漠視！是對我們城市形象不負責任的體現！」
張建國聽得是冷汗直流。
他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位領導。
餘年浩不是看不到那個燒烤攤帶來的好處，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地看到了，這些好處背後，隱藏著的巨大風險。
他這是在敲打自己，也是在保護自己。
想通了這一點，張建國的心態反而平復了下來。
他知道，只要自己能解決掉餘年浩提出的這些風險，那麼這件事，就還有的談。
「部長，您考慮的這些問題，都非常深刻，非常全面。說實話，您剛才說的這些，我和我的同事們，也曾經反覆討論過。」張建國重新調整了姿態，變得更加謙遜。
「哦？那你們討論出什麼結果了？」餘年浩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一絲考究。
「我們的結論是，堵，不如疏。」張建國一字一頓地說道。
「堵不如疏？」
「沒錯。」張建國迎著餘年浩的目光，沉聲說道，「面對這種由市場自發形成的、群眾熱情極高的現象，如果我們採取一刀切的強硬手段，直接關停取締，短期內或許能解決問題，但從長遠來看，不僅會激化矛盾，引起群眾的逆反心理，更會扼殺掉一個潛在的、極具活力的經濟增長點。」
「這無異於因噎廢食，是懶政、怠政的表現。」
「好一個懶政怠政！」餘年浩冷笑，「說得比唱得還好聽。那你說說，怎麼疏？難道就任由它這麼無序地發展下去，直到出事為止？」
這正是張建國在等的問題。
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當然不是。」他搖了搖頭，「疏導，意味著我們要主動介入，加強監管，將這種無序的、自發的狀態，納入到我們可控的、規範化的軌道上來。」
「我們要做的，不是撲滅這團火，而是給它一個安全的、合適的爐子，讓它燒得更旺，燒得更久，為我們帶來更多的光和熱。」
張建國的話，說得是慷慨激昂，充滿了畫面感。
就連他自己，都快要被自己給說服了。
然而，餘年浩卻依舊不為所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建國，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讓人看不出深淺。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個最致命，也最直接的問題。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既然你當時就在現場，親眼目睹了那混亂的場面。」
「你身為現場級別最高的領導幹部。」
「為什麼，不當場下令，直接斷了客流，疏散人群？」
「你明明有這個權力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