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名氣打出去，它就不僅僅是一個燒烤攤了，它會成為一個旅遊地標！就像很多人會為了吃一碗正宗的拉麵飛去藍州，為了嗦一碗螺螄粉去柳市一樣！為什麼就不能有人為了吃一頓『過路香』，專門來我們江都？」
「所以，我覺得……很有可能火遍全國！」
周嘉鴻話音剛落，高俊直接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得了吧，老周。」高俊的語氣里充滿了不耐煩，「這話也就咱倆關係好，我還能坐在這兒聽你說。你要是跟別的投資人說這個，人家直接就起身走人了。」
「還你覺得？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我覺得，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建立在沙灘上的空中樓閣！完全不符合商業邏輯！」
周嘉鴻徹底沒話說了。
他知道，在純粹的商業邏輯層面，自己說不過高俊。
眼看氣氛陷入僵局，周嘉鴻急中生智，想起了自己的另一張王牌。
「老高，你先別把話說得這麼死！你看看這個！」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點開斗音，找到了「小艾同學愛美食」的主頁，將那兩條已經爆火的視頻，推到了高俊面前。
「你看！這不是我空口白牙亂說！這是真實的數據！第一條視頻，播放量一百五十萬！第二條更誇張，一夜之間三百多萬播放，點讚都快三十萬了！」
「你看看這人山人海的場面！你看看這些評論！全都是自來水！這熱度，這口碑，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周嘉鴻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獻寶似的興奮。
在他看來，這滾燙的數據，就是最強有力的證據。
然而，高俊只是掃了一眼屏幕，連視頻都沒點開看，就興致缺缺地移開了目光。
「哦，這個啊。」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我刷到過。」
周嘉鴻一愣：「刷到過？那你……」
高俊抬手，再次打斷了他。
「老周，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這年頭，網紅視頻的數據，是最沒有參考價值的東西。」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慢條斯理地說道：「這種爆款視頻，背後就兩種可能。」
「第一，花錢投流了。現在這些短視頻平台，只要你肯砸錢，別說三百萬播放，三千萬都能給你做出來。數據好看，但轉化率一塌糊塗，都是虛的。」
「第二，就是運氣好，被平台的推薦算法給相中了，一波流量灌下來，豬都能吹上天。但這種運氣，是不可複製的，也是不可持續的。算法今天能捧你，明天就能踩你。把寶押在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上，是投資的大忌。」
「所以，」高俊放下茶杯，下了最終結論，「這玩意兒，看看熱鬧就行了。你要是拿它來當做核心數據參考，那我只能說，你太天真了。」
周嘉鴻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高俊的每一句話，都像一盆冷水，將他心頭那團火澆得越來越微弱。
他準備的所有說辭，擺出的所有證據，在高俊這個老江湖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就在周嘉鴻絞盡腦汁，還想再掙扎一下的時候，高俊卻忽然話鋒一轉，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
「老周，我問你一句實話。」
「你搞出這麼大的陣仗，又是改方案，又是來找我……你這些想法，恐怕連你的直屬領導，都沒同意吧？」
周嘉鴻有些頹然地低下頭，「我的直屬領導，張局，他是支持我的。但是……」
「但是他上面的領導，沒同意。對吧？」高俊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周嘉鴻無奈點頭。
看到他這副模樣，高俊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意外。
他原本以為，周嘉鴻只是被那個燒烤攤的火爆給沖昏了頭，想拉著自己搞個政績工程。
卻沒想到，這事兒背後，竟然還有這麼一出「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戲碼。
他臉上的嘲諷和不屑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訝、不解和一絲同情的複雜神色。
「老周，你糊塗啊！」
高俊的聲音都變了調，「你這是在賭博！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在賭！」
「為了一個八字還沒一撇的項目，頂著上級領導的壓力硬上，你圖什麼啊？」
周嘉鴻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你不懂。」
「我是不懂！」高俊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我只知道，你們這套想法，從根子上就是錯的！太天真了！」
「你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小小的燒烤攤上。這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
「這就跟那個在高速服務區賣燒烤的小老闆一樣，天真得可笑！」
「我真是搞不懂，在服務區賣燒烤，圖啥呢？啊？圖路過的司機大哥誇你一句『味道好』，然後一腳油門開出幾百公里，這輩子都不會再見第二次？」
「就算他運氣好，靠著一個什麼視頻火了兩天，吸引了一幫城裡的小年輕跑去打卡。可這種熱度能維持多久？一個星期？一個月？」
「等這陣風過去了，還剩下什麼？一地雞毛！」
「老周，聽我一句勸，這事兒，到此為止。就當是一場夢，醒了就得了。別再陷進去了。」
周嘉鴻知道，高俊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站在朋友的立場上，為他好的金玉良言。
從純粹的理性和商業角度來看，高俊的判斷，幾乎是無懈可擊的。
可是……
他不想認輸。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這樣吧，我不跟你爭了。」
「你就當是可憐可憐我這個老同學，幫我一個小忙，行不行？」
「我知道你人脈廣，認識的投資人多。你就幫我問問，有沒有那種……錢多得燒得慌，又喜歡玩點刺激的，對我們這個『服務區改造項目』感興趣。」
「你就告訴他們，現在是抄底的好時機，有內部優惠！我們政府這邊，可以給到最大的政策扶持！」
「等後面項目真的火起來了，到時候別說優惠了，他們想投，可能都搶不到門票了！」
周嘉鴻這番話，讓高俊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周嘉鴻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畫餅？還在搞飢餓營銷？
他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老周啊老周，你真是……病得不輕。」
高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擺了擺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還優惠？還搶不到？」
「我告訴你，你這項目，就算白送，你看有誰願意接盤！」
「這根本就不是錢的問題，這是腦子的問題！」
看著高俊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周嘉鴻也不生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高深莫測。
他知道，自己說再多都沒用。
對付高俊這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親口嘗嘗那隻「兔子」的味道。
眼下只能先打感情牌了。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裝出沮喪的表情，作勢要走。
高俊攔下了他。
畢竟是這麼多年的老朋友，人家都提了，不能當沒聽見。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這個忙，我幫了。」
「我回頭幫你問問，但你別抱任何希望。要是沒人理你，你可別再來煩我了。」
「哎，這就對了嘛！」
周嘉鴻臉上的頹喪一掃而空，立刻換上了一副燦爛的笑容，熱情地湊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高俊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老高最講義氣了！不枉我們當年一個宿舍睡了四年！」
高俊嫌棄地躲開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昂貴的西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少來這套，我只是不想看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我醜話說在前面，我只負責幫你問，成不成，我可不管。」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周嘉鴻連連點頭。
以高俊的性格，在向別人推薦一個項目之前，哪怕只是走個過場，他也一定會親自去做最基本的盡職調查。
只要他去了，周嘉鴻就有九成的把握，能把他從一個旁觀者，變成一個局中人。
「那什麼……」周嘉鴻搓了搓手，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看，你什麼時候有空，去那個服務區……實地考察一下？」
高俊聞言，眉頭一挑，立刻就識破了他的小伎倆。
「怎麼？還想拉著我給你站台啊？」
「不是不是，」周嘉鴻連忙擺手，「我就是覺得，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親自去看一眼，心裡也有個數。再說了，那地方風景其實還不錯，就當是出去兜風散散心了。」
高俊沉吟了片刻。
周嘉鴻的話，雖然動機不純，但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
作為一個專業的投資人，他不可能單憑一份方案和幾句描述，就去向自己的圈子推薦項目。
哪怕是敷衍了事，也得親自去看一眼，否則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更何況，他心裡也確實存著一絲好奇。
到底是什麼樣的燒烤攤，能把周嘉鴻這麼一個沉穩幹練的處級幹部，給迷得神魂顛倒，甚至不惜頂撞上級？
這裡面，到底是真的有門道，還是純粹的智商稅？
「行吧。」
高俊最終還是鬆了口，「我這周找個時間過去看看。」
「行。到時候給我發消息。」
周嘉鴻見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再多留，心滿意足地站起身。
拎起公文包，哼著小曲，腳步輕快地走出了茶室。
看著他那副德行，高俊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勾起一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
這個老周，還是跟大學時候一個樣，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服務區，燒烤攤……
高俊拿起桌上那份被他批得一無是處的方案，鬼使神差地，又翻開看了起來。
好歹我也是北方人，燒烤好不好吃，我一吃就知道。
還過路香，能香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