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張廷樞緩緩開口,聲音異常冷靜,「我們不需要現在就全面開戰。我們要的,是『樣子』。」
張作相目光一凝:「什麼意思?」
「日本人算準了我們不敢撕破臉,所以肆無忌憚。那我們就把『不敢』擺到檯面上,演給他們看,也演給所有人看。」
「調兵,做出不惜一戰的姿態,但絕不開第一槍。我帶人去總領館,出了事,您把我趕出東北軍給雙方一個交待。」
張作相眼神一變,「你他媽是不是想搞什麼大事?」
張廷樞看著父親布滿血絲的雙眼,笑道:「爸,如果不可收拾,你讓我帶一個團走,我敢保證,一個月之內會成為日本鬼子的噩夢。」
張作相怔怔地看著他,似乎不認識自己這個兒子。
最終,他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悲壯的狠厲。
「你說得對……東北軍的魂不能散,樣子必須做足。」他咬著牙,「這口氣,就算憋出血,也得先吼出來!」
過了好一會,他猛然說道:「好,老子就給你一天時間。」
「你儘管放手去做,村岡長太郎,老子給你擋著!」
「走。」張作相突然起身。
「爸,我要儀峨誠也。」張廷樞拉住他。
張作相看了他一眼,以為他要審問這個人,點了點頭。
張廷樞繼續說道:「爸,東北軍中有不少通日者。」
「我知道。」張作相頭也不回。
「五伯,」張廷樞追問,「你也知道?」
張作相身子陡然一顫,回頭,目光如虎。
五伯是誰?
東北特別行政區長官,東北王結義兄弟之一。
老五,張景惠!
「先對外!」張作相咬著牙吐出這三個字。
帥府議事廳。
當張作相帶著張廷樞出現在核心會議廳門口時,裡面原本嗡嗡作響的激烈爭吵聲,瞬間戛然而止。
長條會議桌旁,匆匆趕回來的奉系的核心軍政巨頭們,面色陰沉,各懷心思。
坐在主位旁邊的,是黑龍江省軍務督辦萬福麟。
這位老將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雙手好似煩躁得無處安放。
旁邊是總參議楊宇霆,此時的他,眼神閃爍不定,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惶。
他身邊是黑龍江省長、交通委員長,常蔭槐。
再旁邊是奉天省省長劉尚清,這位文官出身的省長不停地用手絹擦著額頭的冷汗,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巨變嚇得不輕。
還有幾位掌握實權的軍長、師長,還有拱衛奉天城防的軍事負責人、北大營第七旅旅長王以哲。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能拿主意的人。
張作相走進來,所有人立刻起身。
「輔帥!」
「都坐。」張作相擺擺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兒子。
「這是我兒子廷樞,你們大多認識,他有話要說。」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張廷樞身上。
有疑惑,有審視,有不屑。
一個二十六歲的少將旅長,還是靠父親的關係上位的,能說出什麼來?
「諸位叔伯!」張廷樞挺直了腰杆。
他走到會議桌前方,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變了臉色。
「炸大帥專列的兇手,就是日本人!」
屋裡瞬間炸了。
「誰?!」
「張旅長,這話可不能亂說!」
「你有證據嗎?」
張廷樞等嘈雜聲稍歇,這才將那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眾人眼神各異地傳閱後,楊宇霆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
「呵,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可這栽贓日本友邦,茲事體大,關乎國運。」
「沒有鐵證,信口雌黃,怕不是中了別人的離間之計?想把我們東北軍往火坑裡推?」
他語氣涼颼颼的,話里的刀子,磨得雪亮。
萬福麟冷哼一聲,語氣散漫,「輔帥,少帥還在呢,這麼快就想把公子推出來?」
「三洞橋爆炸,不過是南滿鐵路養護不善,或是北伐黨人暗下黑手,鬧得人心惶惶。眼下關外要緊的是穩住軍心、守住地盤,追究兇手之事,不急。」
湯玉麟粗聲附和,一臉不屑:
「輔帥家教雖好,可二公子未免太異想天開。日本人殺大帥,對他們有何好處?我看你是讀書讀多了,別自尋事端,惹關東軍不快。」
張景惠看了一直閉目養神的張作相一眼,明著和稀泥,實則嘲諷。
「輔帥應該清楚,日本人與大帥素來交好,嵯峨顧問尚且同車隨行,他們怎會加害大帥?莫要捕風捉影,無端猜忌友邦,壞了東北大局。」
眾人大多附和觀望,或低頭不語,顯然不信是日本人幹的。
「看來,你們真是要把日本人當祖宗啊!」張廷樞冷笑著,似乎沒有看到那幾雙噴著怒火的眼睛。
「一百二十斤黃色炸藥,時間、地點、參與者……請問各位,我再怎麼編,能編得如此有理有據?」
「就因為有你們這種人,關東軍才敢打東四省主意。」
楊宇霆猛地拍著桌子。
「張旅長,軍國大事,豈能信口開河?無端污衊友邦,挑起爭端,你可知後果?莫要仗著輔帥之子的身份,在此擾亂人心。」
常蔭槐看了臉色難看的楊宇霆一眼,淡淡道:「少年不知世事險惡,只憑臆測便敢妄議軍國,可笑可笑。」
萬福麟冷眼旁觀,眼底滿是幸災樂禍。
中立派眾人紛紛交頭接耳,大多抱著觀望、不信、看熱鬧的心態。
張廷樞看著滿堂各懷鬼胎的奉系大佬,心中冷然。
這些人這種懷疑、觀望的態度,正是日後東北淪陷的根源。
東四省軍署參謀長臧式毅(以後親日)拿著那張紙,臉色陰沉。
「輔帥,二公子這份證據,邏輯嚴密,細節精準,絕非憑空捏造。日本人狼子野心,此事…… 未必是假。」
齊恩銘攥緊拳頭,咬牙道:
「憲兵在現場查到炸藥引線,確是日式軍用炸藥,二公子所言,確為事實。」
高清和也面色凝重:「對日交涉多年,關東軍素來蠻橫霸道,大帥一直拖著不簽那份協定,他們真的做得出來。」
王以哲霍然站起,額頭青筋暴跳。
「對方連大帥坐哪節車廂都知道,不是內奸還能是誰?日籍顧問儀峨誠也明明與大帥一起,為什麼爆炸前一分鐘剛好去了廁所,正如張旅長所說,他就是向外傳遞信息。」
「證據確鑿,還等什麼?少帥不在,輔帥,您老發話,我這就帶人去把那些披著人皮的畜生揪出來,點天燈!」
「對,點天燈!」
「他娘的,直接開戰。」
幾位在刀口舔血半生的東北軍悍將,被這赤裸裸的背叛,徹底點燃了胸中積壓的怒火和戾氣。
楊宇霆不再說話,任由那些人吵。
他一邊喝茶,一邊瞄著張作相。
張作相睜開眼,漠然掃了在座的人一眼。
他雙手撐住桌面,慢慢站起身,那身便裝下的脊樑挺得筆直,仿佛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都他娘的給老子閉嘴!」
一聲暴喝,震得整個會議廳嗡嗡作響。
所有爭吵瞬間停歇,連楊宇霆都放下了茶杯。
張作相冰冷的目光,逐一掃過萬福麟、湯玉麟、張景惠。
「萬福麟,你說是鐵路事故?湯玉麟,你問日本人有何好處?張景惠,你還在這談日滿親善?」
他的聲音似帶著千鈞之力。
「老子告訴你們,好處就是讓咱們變成沒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現在,東北軍就沒了主心骨,日本人就能扶植聽話的傀儡,就能逼我們簽那份他們惦記了好幾年的《滿蒙新五路協約》,就能把東北變成第二個朝鮮。」
「這好處,他媽夠不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