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玉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張景惠臉色發白,低下頭不敢對視。
張作相話鋒一轉,語氣中透出深深的疲憊與嘲諷。
「但現在,不是拍桌子喊開戰的時候。開了戰,誰能保證北伐軍不會趁虛而入?誰能保證在座的諸位,都能把槍口一致對外?」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主戰派的頭上,也讓反對派暗自心驚。
「但這口氣不出,東北軍明天就得散架子。」張作相猛地一拍桌子。
「所以,樣子必須做,要做得讓全東北的老百姓都看見,咱們沒慫,但線,也得劃清楚!」
「現在,老子只說三件事。」張作相環視全場,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王連長!」
「在!」
「帶一個排,去西跨院,把儀峨誠交給第十二旅,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第二件事。」張作相走到電話旁,搖動搖柄,「接第五方面軍司令部!」
電話接通。
「命令:第五方面軍所屬第十五師、第十六師、騎兵第三旅,即刻向奉天方向移動。」
「限二十四小時內,抵達奉天外圍五十公里處待命,沒有我的下一步命令,不得進入奉天城,但,要做好戰鬥準備。」
電話那頭傳來清晰的回應:「是,輔帥!」
掛斷電話。
會議廳里一片死寂。
第五方面軍,是張作相直接掌控的吉林主力部隊,總兵力超過7萬。
向奉天移動,這意味著什麼,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這是明晃晃的軍事威懾,是做給關東軍看的。
你不是在奉天有守備隊嗎?
你不是在鐵路附屬地有駐軍嗎?
老子把主力調過來,就擺在你眼皮子底下。
張作相轉過身,目光落在楊宇霆臉上。
「鄰葛(楊宇霆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你的第四軍團,駐防遼南、遼西,離關東軍幾個主要據點最近。」
楊宇霆眼皮跳了跳,緩緩放下茶杯。
他知道,這是張作相在逼他表態。
支持,還是反對?
支持,就等於和日本人徹底撕破臉,而且要在自己的防區調動部隊,風險極大。
反對……現在這個局面,反對就等於承認自己心裡有鬼。
楊宇霆沉默了三秒,然後站起身。
「輔帥說得對。」他聲音平穩,「日本人敢在皇姑屯動手,就敢在別的地方動手,咱們不能示弱。」
他走到另一部電話旁,搖動搖柄。
「接第四軍團司令部。」楊宇霆對著話筒說道,「我是楊宇霆。」
「命令:駐海城的步兵第二十三旅、駐營口的騎兵第五團,即刻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向遼陽、鞍山方向的前沿陣地移動。」
「駐錦州的步兵第二十七旅,加強對山海關方向的警戒,同時派出偵察部隊,監視關東軍駐屯軍第十九師團的動向。」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是威懾,不是挑釁。」
「是,總參議!」
楊宇霆掛斷電話,轉身看向張作相:「輔帥,這樣安排,可還妥當?」
張作相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妥當。」
會議廳里的氣氛,徹底變了。
萬福麟、湯玉麟、張景惠等人,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沒想到,張作相會這麼強硬,更沒想到,楊宇霆居然會配合。
這意味著,奉系內部至少有兩股最大的實力派,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
張作相走回主位,目光如炬。
「現在,老子說第三件事。」
他看向張廷樞,眼神複雜。
「老子與楊軍團長撐你,希望你能把這件事辦得好看一些。」
「現在,讓你的人準備,一旦對方不配合,除了林久治郎外,其它人都可控制。但要記住,奉天總領事館享有領事裁判權和治外法權,千萬慎重。」
這道命令,既是對外的強硬姿態,也是對內的無奈妥協。
不開戰,但要亮劍。
不撕破臉,但要讓對方感到刺痛。
「保證完成任務。」張廷樞敬禮,飛快跑了出去。
張作相緩緩坐下,冷眼看著東北軍一眾巨頭。
「諸位都聽見了,兇手是誰,一清二楚。現在的問題不是查不查,而是怎麼查。」
他看向劉尚清:「劉省長,你是奉天省長,外交上的事,你出面。」
劉尚清臉色發苦:「輔帥,這……直接抓總領事館的人,國際公法……」
「誰說要抓總領事館的人了?」張作相冷笑,「我們是請他們『協助調查』。」
「爆炸案發生在奉天,死的是東北的最高長官,我們請所有相關人員配合調查,有問題嗎?」
「可是……」
「沒有可是。」張作相打斷他。
「你以奉天省政府的名義,發正式照會給日本總領事館,要求林久治郎總領事,以及河本大作、東宮鐵男、伊藤謙三郎等人,於一個小時之後,到憲兵司令部接受問詢。」
看著滿頭大汗的劉尚清補充道:「告訴他們,如果拒絕,我方會武力相請。」
劉尚清擦了擦汗,艱難點頭:「是……我這就去擬文。」
「齊恩銘!」張作相看向憲兵司令。
「在!」
「從現在開始,憲兵部二十四小時監視日本總領事館、浪速通守備隊大隊部、奉天驛日軍駐地。」
「任何人進出,都要記錄,尤其是名單上這幾個人,如果試圖離開奉天,立刻扣押!」
安排完這些,張作相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看向滿屋子的人,聲音低沉。
「諸位,大帥殞落,東北的天,塌了一半,但天塌了,咱們也得幫漢卿頂著,等他回來。」
「日本人以為炸死大帥,咱們就亂了,就怕了。今天,老子就告訴他們。」
張作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
「我們這些老東西,還沒有死絕!」
楊宇霆聽到張作相竟然想扶那個「阿斗」上位,眼中閃過一抹冷意。
如果張作相當個攝政王,他或許無話可說。
可要是讓張阿斗接手奉軍,他第一個不答應。
常蔭槐看了他一眼,瞬間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對著他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