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相看著沈書言問道:「沈團長,一旦東京大規模出兵,以東北軍現在的戰鬥力,很難形成有效對抗。」
這是當下東北軍政最致命的問題。
東北兵工廠的確非常之強,但也強不過幾年後國軍的美式裝備,強不過毛熊現在的戰鬥力。
日本連毛熊都能壓著打,如果東京發兵,現在的東北真抗不住。
「輔帥大可放心。」沈書言笑道。
「自明治維新起,日本國策就是先吞滿蒙,再滅中國,最後爭霸東亞。」
「他們做夢都想先吞併東北,但現在他們還沒準備好,不會正面開戰。」
沈書言條理非常清晰,從多方面解釋日本為什麼現在不敢進攻東北。
日本民政內閣壓制軍部,黨政派系與軍方矛盾尖銳,內閣怕貿然開戰拖垮國內經濟、引發國際制裁。
東北是西方在華利益的交叉核心區,日本目前沒有實力正面硬剛歐美,不敢公然武力侵占主權領土,生怕引發全面外交封鎖。
駐朝的第19、20師團僅完成人員待命,後勤全部沒有落實,戰術入關條件並不成熟。
沈書言說了這些原因,最後總結成一句話。
「日本侵華之心早已入骨,但戰術布局還沒有到位,現在還不具備全面開戰的能力。」
楊宇霆喝了口水,心裡並沒有鬆懈。
「你的意思是說,村岡長太郎會忍著?這不是他的性格。」
「他不會忍,我也不希望他忍。」張廷樞淡淡道,「楊叔,東北四省境內的鬼子我們完全吃得下。」
「沒有接到東京命令之前,他能做的只有威懾。」沈書言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逼他出手。」
張作相與楊宇霆心裡震撼得厲害。
兩日之前,村岡長太郎想逼東北軍開第一槍,現在情況完全反過來了。
沈書言指著沙盤。
「一旦發生戰事,鬼子剩下的三個守備大隊,必然會配合第29聯隊兵臨奉天,只要他們敢來,我們就能吃掉。」
楊宇霆站起身,目光落在南滿鐵路、鞍山、金州三處咽喉要道,「旅順的關東軍也會向金州營口逼近。」
沈書言點點頭。
「同時,村岡長太郎會請求朝鮮第19、20師團兵逼鴨綠江,並向東京發電請求即刻出兵。」
「他同樣明白,東京不會答應。」他看著張作相,「只會利用政治與軍事行動向奉天施壓。」
張作相緩緩點頭,問出他最關心的問題。
「拋開局勢博弈,單論實打實的戰力,我東北軍和關東軍的真實差距,到底有多大?」
這些年來,因為一直相安無事,軍中激進派並不懼關東軍戰力。
加上東北兵強馬壯,武器先進,幾十萬東北軍還怕區區彈丸之地的日本?
「東北軍眼下唯一優勢,只有兵力基數龐大。」沈書言也不怕傷人,「同等建制對撞,日軍戰力碾壓東北軍至少四倍。」
「重炮、岸防火力、後勤體系、空地協同方面,差距更是十倍不止。」
張作相聞言,心底一片冰涼。
他執掌東北軍務多年,對自家軍隊的弊病看得一清二楚。
東北軍老兵常年混餉摸魚,軍紀鬆散、操練敷衍,早年奉軍的血性早已消磨殆盡。
新兵徵召倉促,訓練潦草,拼刺格鬥全是花架子。
特別是常年駐防安逸,無實戰歷練,大部分官兵已呈尾大不掉之勢。
心緒沉鬱之下,張作相轉頭看向張廷樞,表情凝重。
「廷樞,敵我差距擺在眼前,此戰兇險至極。你今日破局掀桌,是鐵了心要和日本人死戰到底,沒有半分退路了?」
張廷樞沒有絲毫遲疑地說道:「趁他們現在沒有準備好,把所有日本人全部打出去。」
「孩兒有十成把握,守住奉天,守住東北。」
一旁的楊宇霆當即表態,神色決絕,「小子,你敢打,老子就敢給你全盤兜底。」
「無論後續輿論傾覆,還是南京施壓,我楊宇霆都一力承擔,全力支持你。」
想到可能的山河浩劫、數千萬同胞慘死的未來後,他就已經明白,退讓換不來太平,周旋擋不住豺狼。
張作相站起身,拍拍兒子的肩膀,「你只管打,其他的事,我們這些老東西給你扛。」
話雖如此,可他眉宇間的憂慮依舊揮之不去。
楊宇霆看出他的為難,眼底瞬間湧上極致的厭煩與鄙夷,「輔帥這是擔心那個……小六子?」
大帥亡故,東北軍政大權理應交接於張小六。
可時至今日全無音訊,無人知曉他身在何處。
「大帥遇刺已整整七日,東北天塌地陷,四省百姓人心惶惶。」
「他身為東北唯一繼承人,卻隱匿蹤跡,說到底就是貪生怕死,懼怕日本人針對性刺殺。」
楊宇霆此刻雖未親歷後世不抵抗之恥,可僅憑張小六的怯懦姿態,便已看透其骨子裡的軟弱。
他心中的厭惡便翻湧不止。
張廷樞與沈書言對視一眼,二人心中通透。
他們非常清楚,此刻的張小六隨軍「隱身」,如果世事不變,再有七日他才潛回奉天。
可這段時間,是東北最脆弱、最容易崩盤的致命窗口期。
同一時間的旅順。
關東軍司令部。
司令官村岡長太郎拿著奉天傳來的密電,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獨立守備隊第2、3、5三個整編大隊,全滅?
「三個守備大隊……全滅?奉天總領館被炮擊?」參謀長齋藤恆聲音在顫抖,「怎麼可能?」
即便電報上說的非常詳細,他仍舊不敢相信。
張廷樞?沒有這樣的膽量!
張作相,不敢下這樣的命令!
可電話上說,東北軍使用了重炮,持續了多輪,總領館被徹底夷平。
柳條湖、皇姑屯兩處駐地,也在同一時間遭到炮火覆蓋,無人生還。
這些都是張廷樞的第十二旅所為。
自甲午戰爭、日俄戰爭取勝以來,日軍盤踞東北數十年,從未遭遇如此慘烈、屈辱的慘敗。
村岡長太郎胸膛劇烈起伏,怒火幾乎焚毀所有理智。
他第一時間致電大帥府,試圖聯繫張作相,可電話反覆撥打,始終無人接聽。
「八嘎!」村岡長太郎抬手狠狠掃落桌案茶具,瓷片碎裂四濺。
齋藤恆走到他身邊說:「司令官閣下,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