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什麼情況?」卡爾弗特有些急。
「日軍第一大隊正面強攻,第二大隊側翼迂迴。第七旅620團傷亡……估計超過三分之一,重火力點被拔除八成。」
克勞德爾念著電文,似乎完全不敢相信。
「觀察員說,雙方近戰攻守半小時,東北軍被完全壓制,傷亡比例可能達到……五比一,甚至六比一。」
坎寧安一把抓過電文紙,瞪大眼睛看了三遍,然後猛地看向波波夫。
「這他媽是什麼鬼?一個不知名的聯隊打一個精銳旅,打出這種交換比?」
波波夫放下酒壺,走到欄杆邊,望著北方升騰的煙柱。
「1905年,奉天會戰。」他聲音很低,像在回憶。
「日軍一個聯隊正面強攻我軍一個團據守的高地。我軍有重機槍,有火炮支援,兵力多五百人,還有援兵。」
「結果呢?」
「打了六個小時,我軍潰退。日軍傷亡四百,我軍傷亡一千一。」
波波夫轉過頭,鬍子下的嘴角露出一絲自嘲,「戰損比一比三。」
他停頓片刻補充道:「而且當時日軍的訓練和裝備,不如現在。」
卡爾弗特手裡的茶杯晃了下,茶水潑在西裝袖口上,他沒察覺。
「你的意思是……」坎寧安喉嚨發緊,「第29聯隊的實際戰力,已經遠超我們的想像?」
「可能不止。」波波夫搖頭。
「關東軍常駐東北十五年,天天在演習,實彈打掉的子彈,比很多東北軍隊一輩子打的都多。」
「他們的士兵,服役三年只是起點,五年八年老兵一抓一把。這種部隊,根本不是過來維持治安的。」
這一刻,其他人都明白過來。
第29聯隊戰力如此強悍,卻被安排進東北維持治安。
日軍的野心昭然若揭啊!
「那張廷樞的重炮呢?」克勞德爾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之前打守備大隊,炮火能覆蓋十公里。現在日軍聯隊主力全在射程內,為什麼不開火?」
這個問題,沒人能答。
很快,第四封電文到了。
這次是英國觀察員發回的,內容更詳細,也更讓人心驚。
卡爾弗特沉默了很久,才把電文紙遞給坎寧安。
「日軍步兵小隊戰術配合接近西點教科書,輕機槍與擲彈筒協同效率極高。東北軍反擊火力點暴露後,平均存活時間不超過一分鐘。」
「第七旅620團團長王鐵漢率部反衝鋒,與日軍白刃戰,東北軍雖悍勇但無章法,傷亡比可能已達七比一,觀察員形容為單方面屠殺。」
坎寧安看完,把紙遞給克勞德爾,然後走到欄杆邊,雙手撐住鑄鐵欄杆,低頭深呼吸。
「埃德溫?」卡爾弗特叫他。
坎寧安沒回頭,聲音發悶:「我們之前的所有評估……可能全錯了。」
「什麼意思?」
「第29聯隊不是治安部隊。」坎寧安轉過身,眼中竟然有些後怕。
「這是一支完全按野戰標準訓練出來的正規野戰聯隊。他們的戰鬥力,至少相當於……歐洲二流國家的主力步兵團。」
波波夫忽然無聲地笑了起來。
「二流主力兵團?」他拎起酒壺晃了晃,「日本人在東北屯了十五年兵,不是來旅遊的。」
克勞德爾攥著電文紙,表情疑惑。
「那張廷樞為什麼還不動?他的那個能打十公里的神秘火炮呢?」
這個問題,像根刺扎在每個人心裡。
是啊,為什麼還不動?
十二旅指揮部。
沈書言戴著耳機,坐在一台笨重的德制旋轉環形測向接收機前。
機器外殼是深灰色鑄鐵,面板上布滿旋鈕和錶盤,兩根可旋轉的環形天線豎在兩側。
張廷樞靠在牆邊抽菸,眼睛盯著攤在桌上的奉天周邊地圖。
「截到了。」沈書言忽然說道。
「哪邊的?」
「美國領事館發往觀察員的確認電文,用的是三號密碼本。」沈書言快速記錄著耳機里聽到的摩爾斯碼,右手同時調整測向旋鈕。
「內容……應該是要求確認第七旅傷亡數字,以及日軍戰術細節。」
張廷樞吐出口煙,「破譯需要多久?」
「十分鐘。」沈書言換了個頻率。
「英國和法國的電文也在同步截收,密碼結構類似,應該是共享的觀察網絡。」
「鬼子那邊呢?」
「平田幸弘和前線大隊的通訊用的是關東軍標準野戰密碼,但結合現在的戰場情況不難破譯。」
沈書言摘下耳機,揉了揉太陽穴,「旅座,各國領事現在應該已經懵了。」
張廷樞笑了,笑得像只狐狸。
他走到窗邊,推開條縫。
北邊的炮聲稀疏了些,但機槍和步槍的射擊聲更密集了。
這說明雙方已經陷入肉搏戰。
「王以哲還可以撐很久。」張廷樞吐出口氣,「他還有底牌沒有露。」
「620團已經殘了,619團頂上去也是送菜。」沈書言臉上沒有什麼惋惜。
「第七旅的戰術太死,重機槍陣地固定不動,迫擊炮不會機動轉移,在日軍眼裡就是活靶子。」
「一旦鬼子突破第二道防線,他手裡的法制雷諾 FT-17 輕型坦克才會拉出來。」
「這種坦克沒用,出來一輛就會被鬼子火炮摧毀。」張廷樞關上窗,轉身走回桌邊。
沈書言重新戴上耳機,旋鈕轉到另一個頻段,接收機發出細微的電流嘶嘶聲,偶爾夾雜著短促的滴滴答答。
「日軍第二大隊動了。」他淡淡道。
張廷樞挑眉:「要包抄?」
「不,是向前推進,建立第二道戰線。」沈書言邊聽邊譯。
「平田幸弘命令……『保持壓力,但不急於全線突破,誘使東北軍持續投入預備隊』。」
「老狐狸。」張廷樞看著圖上的北大營位置,「他想把第七旅一點一點磨光,逼王以哲把621團也填進去。」
「我們要動手嗎?」
「大人物想看第七旅的底線,」張廷樞看了眼懷表,「而且鬼子也需要一條死亡走廊。」
戰地上,619團也已經壓了上去。
張士賢親自帶隊,全團兩千多人沿著交通壕衝進第一道防線,輕重機槍架起來就掃,硬生生把日軍的衝鋒勢頭壓了回去。
王鐵漢一屁股坐進血泥里,大口喘氣。
「團長……咱們團只剩……五百多人了……」
團副爬過來哭喊著,他臉上被刺刀劃了道口子,皮肉外翻。
王鐵漢沒說話。
他看向陣地。
屍橫遍野。
大部分是穿著灰布軍裝的東北軍,土黃色的日軍屍體只有零星幾十具,還大多集中在白刃戰區域。
2300人的滿編團,一個小時,幾乎全軍覆沒。
「操你媽……」王鐵漢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北大營旅部,王以哲放下望遠鏡,手在抖。
他看得清清楚楚。
620團的建制殘了,619團頂上去,也只是勉強穩住戰線。
日軍的戰術配合,火力配置,單兵素養,全面碾壓自己的第七旅。
「旅座,」參謀臉色慘白,「是不是把他們撤下來,用火炮先打洗一遍?」
「讓他們撤。」王以哲猛地轉頭,「讓621團接應,只要狗日的咬上來,給老子把他們撕碎。」
「所有火炮,對準後面的鬼子開火,給老子轟他娘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