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瘋了?」常蔭槐第一個炸了,「等鬼子兵臨城下?到時候撤都沒地方撤!」
萬福麟卻突然抬起頭。
「不對。」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快速移動,「你們看。」
「遼陽到奉天,鐵路線一百二十里,第16聯隊全裝行軍,最快也要四小時。寬城子更遠,三百多里,就算坐火車也得大半天。旅順到奉天,四百五十里,中間還得過遼河……」
他轉身,眼睛發亮。
「這些部隊不可能同時到!最早的是遼陽第16聯隊,下午能到。最晚的旅順第30聯隊,明天早上能到就不錯了!」
劉尚清皺眉:「那又怎樣?第29聯隊已經打殘了第七旅,等第16聯隊一到,兩個聯隊夾擊,奉天必破。」
「所以輔帥在等。」萬福麟拳頭砸在地圖上,「等他們拉開距離,等他們首尾不能顧!」
十二旅旅部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這次是長春打來的。
第31軍軍長鄭澤聲,聲音慌得變了調,「輔帥,寬城子第4聯隊出營了,攔不攔,請指示!」
觀察哨里,張作相抓著聽筒,額頭上青筋直跳。
他剛才親眼看著620團的殘兵從第一道防線撤下來,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個個帶傷,槍都扔了一半。
王鐵漢被人架著,左胳膊吊著,血順著袖管往下滴。
素來性情溫和、處事持重的張作相,此刻徹底壓不住滔天怒火。
「問你麻痹!」
粗暴的怒吼透過聽筒轟然炸開,滿是戾氣。
「鬼子都堵到你防區家門口了,還他媽問打不打?直接開火,你他媽有一個軍,老子看你能不能全殲那個聯隊。」
哐當掛斷。
幾乎同一時間,楊宇霆也接到錦州前線請示。
駐守外圍防禦海城日軍的,是十五軍軍長汲金純。
「總參議,海城野炮兵第2聯隊動了,看方向是奔奉天,我們……」
楊宇霆積壓多時的怒火徹底爆發,語氣沒有半分周旋餘地。
「汲金純你給老子聽好了,現在就開炮,往海城鬼子地轟,轟平為止。就算你第15軍全部戰死,也不許放一個鬼子過來。」
可掛掉電話,張作相與楊宇霆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皆是無盡悲涼與憤怒。
前線第七旅將士浴血廝殺,屍橫遍野,可一眾手握重兵的將領卻還在觀望。
這般軍心士氣,若不是局勢勉強牽制,東北早已徹底崩盤。
第七旅都快打沒了,這幫王八蛋還在問要不要打。」張作相呵呵笑了起來,眼中滿是悲涼。
「他們是不是覺得,日本人來了,還能坐下來喝茶?」
楊宇霆抹了把臉,手上全是汗。
「輔帥,廷樞那邊……」
「走。」張作相抓起外套,「去看看這小兔崽子到底要搞什麼鬼。」
回到旅部,張廷樞早就在那裡等著,身前停著一輛車。
「爹,楊叔,我帶你們過去。」
二人沒有廢話,也沒有問,直接上了車。
車開出土圍子,往西走了兩里地,拐進一片楊樹林。林子裡有條壓出來的土路,車顛得厲害。
車停下,看到沈書言站在那裡。
「輔帥,總參議、旅座,近衛二團全員到齊,請指示。」
張作相對他點點頭,然後眼睛直勾勾盯著林子深處。
那裡整整齊齊站著可能是半個團的人,所有裝備都與沈書言一樣。
沈書言站在他身邊說道:「輔帥,我的一個團只有1500人。」
張作相與楊宇霆根本沒有聽到他說什麼,他們盯著的是林中兩台巨大的鐵傢伙。
張作相當過炮兵,認得那是坦克。
東北軍也有法制雷諾FT-17,36輛雷諾全在北大營。
但眼前這兩台……不對。
他快步走近,這才看清。
車體比雷諾大一圈,履帶更寬,炮塔是楔形的,正面斜著,炮管又粗又長,車身上刷著暗綠色漆,
車身還有兩挺不同的機槍。
「這是……」楊宇霆聲音發顫。
他捶了捶,鋼板發出沉悶的響聲,厚實得嚇人。
「96式主戰坦克。」張廷樞走到坦克旁邊,拍了拍履帶擋板。
「戰鬥全重41.5噸,最大越野時速45公里。正面裝甲400毫米,側面裸鋼25毫米。」
「主炮是125mm 48 倍徑滑膛炮,一挺12.7mm 車頂高射機槍,一挺7.62mm 主炮同軸並列機槍。」
他每說一句,張作相和楊宇霆的臉就白一分。
「四十一噸?」楊宇霆喃喃道,「北大營的雷諾才七噸,最厚的地方22毫米,薄的地方才6毫米。」
「雷諾?」張廷樞笑了。
「那玩意兒車體負重輪還是木包鋼,正面裝甲鬼子37毫米炮都能打穿。時速十公里,比人跑得還慢。」
他踢了踢96式的履帶。
「這車,鬼子現有的所有火炮,百米內也打不穿正面。」
張作相走到坦克前面,伸手摸炮管。
鋼冰冷,上面有細細的防滑紋。
「哪來的?」他疑惑地問道。
「真要問的話……」張廷樞沒有正面回答,看著張楊二人,「美國的。」
聽他這樣說,楊宇霆沒有再追問來源,搖了搖頭說道:「廷樞,你錯了。」
「美國現在只有M1輕型坦克與M1924中型坦克,而且暫時只屬於實驗型號,整體水平還不如東北軍的雷諾FT-17。」
這種情況,張廷樞當然清楚。
現在的美國地緣天下第一,東西兩大洋南北無強敵。
沒有任何國家能登陸美國本土,美國現在的國策是全力發展海軍以保障制海權,同時大幅削減陸軍軍費。
一戰結束後,美國直接解散了90%的陸軍裝甲部隊,拆除重型坦克並封存裝備,停止列裝新裝備。
現在的美國是陸軍弱,工業無敵,海軍無敵。
楊宇霆繼續說道:「倒是毛熊的自產坦克,屬於世界頂尖梯隊。」
張作相有些緊張地問道:「你的坦克真是毛熊的?」
楊宇霆拉了拉他,示意別亂猜。
「楊叔,我針對的是日本,」張廷樞笑道,「毛熊我會自己弄。」
楊宇霆眼睛一亮,「你是說,日本會與美國開戰?」
「還沒到時候。」張廷樞說道,「日本現在的能力不足以支撐他的野心,但留一根刺還是可以的。」
楊宇霆看了沈書言一眼,不再詳細詢問。
張作相一頭霧水,似乎沒有聽明白二人在說什麼,腦袋如貓頭鷹般左右轉動。
此時北大營戰線,已經爛到了極致。
戰壕內外屍骸交錯,傷員遍地哀嚎,七比一的恐怖戰損,硬生生打崩了東北軍的士氣。
第二道防線也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會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