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後,各部紛紛收兵休整。
戰壕里、陣地營房內,日軍士兵卸下裝具擦拭槍械,軍官們圍坐一處閒談。
中午時分,他們已經收到了司令部轉過來的,第29聯隊的捷報,東北第一精銳的表現讓各主官嗤之以鼻。
可誰也沒有料到,深夜的加急電訊,驟然打破了鬼子各部的平靜。
最先收到急電的是瓦房店獨立守備第三大隊。
大隊長岩田文男中佐剛核對完明日作戰預案,剛上床沒多久便收到旅順司令部發來的電報。
關東軍戰時電報分級嚴格,深夜加急急電,絕非尋常軍務。
通訊兵臉色慘白、腳步慌亂地衝進營房,雙手捧著電文,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中佐閣下,旅順司令部特級急電!令我部立刻放棄陣地,全員輕裝火速回援旅順。」
岩田文男猛地從行軍床上坐起,眼神難以置信。
他一把抓過電文,視線快速掃過,滿臉震驚。
旅順告急?
村岡長太郎司令官坐鎮的旅順核心要塞,擁有六千直屬精銳,四大永備工事、大口徑岸防重炮,還有近海艦艇協防,是整個遼南最堅固的軍事堡壘。
白天還傳來大勝捷報,怎麼短短十多個小時,竟到了需要外圍守備隊回援的地步?
「全員緊急集合!」岩田文男抓起軍服慌亂穿上。
傳令兵四散奔出,急促的哨聲響徹日軍陣地,休整的日軍士兵瞬間驚醒,匆忙整理裝備。
雖然不明原因,但鬼子很徹底地放棄所有對峙防線,全軍快速後撤。
幾乎同一時刻,金州獨立守備中隊也收到了一模一樣的回援急電。
短短十餘分鐘,還剩下的百餘守備士兵盡數撤出陣地,摒棄部分重型裝備,朝著旅順方向急行軍馳援。
最遠的遼陽第2師團主力駐地,師團長多門二郎中將收到急電時,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作為關東軍駐遼南的核心機動主力,第二師團肩負牽制奉天外圍、震懾遼南奉軍的重任。
今夜原本按計劃休整,隨時準備次日繼續施壓,壓縮東北軍活動空間。
可旅順司令部的特級急電,徹底打亂了所有部署。
多門二郎死死攥著電文,眉心擰成死結。
他深知旅順要塞的防禦強度,若是小規模衝突,局部襲擾,絕不可能驚動司令部下發全線回援的死命令。
能讓坐擁要塞重炮、海陸雙線防禦的旅順主力求援,必然是遭遇了毀滅性的突襲。
「傳令各部,即刻撤出陣地,主力部隊輕裝先行,連夜馳援司令部!」
多門二郎沒有絲毫猶豫,各路聯隊、大隊連夜拔營撤離。
短短兩個小時,遼南、遼北所有與東北軍對峙的日軍陣地,全線撤空。
東北陸軍步兵第 3 旅旅長何柱國蹲在戰壕里,借著月光查看懷表。
凌晨三點五十分。
他臉上沾滿硝煙和泥土,左臂的繃帶滲著血。
白天這一仗打得憋屈,兩個團防守日軍第2旅團兩個大隊,傷亡七八百,鬼子估計不到兩百。
「狗日的小鬼子炮真准。」參謀長遞過來半塊硬餅,「旅座,吃點東西休息幾個小時,明天還要繼續。」
何柱國接過餅,咬了一口,嚼得腮幫子發酸。
他望向對面日軍陣地,那裡篝火點點。
這個第3旅是奉軍老底子,軍官多東北講武堂出身。
旅長何柱國保定軍校畢業,戰術功底極為紮實。
第3旅常年駐防遼西走廊,直面山海關日軍以及直魯殘軍,常年邊境摩擦,實戰經驗遠多於王以哲的第 7 旅。
士兵常年野外駐防,陣地防守韌性強,但同樣缺少大規模野戰攻堅訓練。
何柱國自認他的旅戰力比第七旅強,沒想到白天一戰同樣如此窩囊。
「咱們的山炮呢?」他問。
「還剩十二發炮彈,補給明天才能到。」參謀長壓低聲音,「聽說奉天出事了,張廷樞殺了日本僑民,還炮轟領事館。」
何柱國手一頓:「當真?」
「城裡傳瘋了,說少帥要完蛋,日本人要全面開戰。」
「應該不會全面開戰。」何柱國嘆道,「不然鬼子打法會更激進。」
這時,偵探兵傳來消息,說對面鬼子陣地異動。
何柱國以為鬼子夜裡偷襲,忙抓起望遠鏡,卻見鬼子正在緊急集合,連篝火都被踩滅。
「要夜襲?」參謀長緊張起來。
「不像。」何柱國盯著看了半晌,「他們好像要撤退。」
他看到鬼子胡亂收起帳篷,輜重裝車,這個鬼子第2旅團兩個大隊竟在向後移動。
不是戰術調整,是真撤。
「搞什麼鬼?」何柱國懵了。
同樣的一幕,在營口、安東、海城、鞍山各處戰場同時上演。
營口方向,騎兵第三旅旅長王永清舉著望遠鏡,看著日軍艦炮掩護下的步兵登船撤離海岸線,滿腦子問號。
白天他的騎兵試圖切斷日軍補給線,被艦炮轟得人仰馬翻,戰馬死了兩百多匹。
現在鬼子居然主動退了?
「旅座,追不追?」副官問。
王永清猶豫。
奉系騎兵金貴,白天那頓炮擊讓他心有餘悸。
「先別動,可能是誘敵。」
他派人去探,回報說日軍真撤了,連灘頭工事都炸了。
奉天,小青樓。
張作相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前線戰報。
桌上菸灰缸堆滿菸頭,茶杯里的水早就涼透。
他做了個夢。
夢裡張廷樞渾身是血站在他面前,身後是燃燒的旅順港。
兒子說:「爹,旅順我給你打下來了。」
他想笑,卻笑不出來。
因為張廷樞胸口有個碗大的窟窿。
「輔帥!輔帥!」
張作相猛地驚醒,這才發現楊宇霆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沓電文,臉色古怪。
「怎麼了?」張作相抹了把臉,嘴上的泡火辣辣地疼。
「前線急電。」楊宇霆把電文攤開,「遼陽、營口、安東、海城、鞍山……所有方向,鬼子都在撤。」
張作相愣住:「撤?」
「全線撤離,不像誘敵,是真撤。何柱國、王永清、王志軍他們都發了電報,說鬼子連工事都炸了,傷員全部帶走。」
張作相眉頭越皺越緊,「什麼時候的事?」
「凌晨三點五十左右,幾乎同時。」
「三點五十……」張作相想起張廷樞出發的時間。那小子是下午走的,現在應該剛到旅順不久。
難道……
楊宇霆也想到了,「只能是廷樞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