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才一個團。」張作相聲音發顫,「一千五百人,打六千鬼子?旅順還有要塞炮,有軍艦,有永備工事,他拿什麼打?」
他太清楚旅順的布防實力了。
村岡長太郎坐鎮的旅順司令部,手握六千直屬精銳,配備完備的要塞工事、大口徑岸防重炮。
還有近海日軍艦艇隨時協防,是實打實的銅牆鐵壁。
而張廷樞手裡,滿打滿算只有一千五百人的步兵團。
更讓張作相揪心的是,張廷樞麾下那輛四十餘噸的重型坦克,根本無法通過滿鐵蒸汽列車運輸。
他手裡沒有重型火炮、沒有攻堅重武器,僅憑一團輕步兵,強攻關東軍核心要塞,無異於以卵擊石。
這幾日,北平整日發酵各界遊行輿論,南京國民政府的譴責電報一封接一封送往奉天,讓東北軍嚴守中立,不得擅自挑起涉外衝突。
這些外界壓力,張作相全都可以無視,權當是無關痛癢的雜音。
可唯獨張廷樞這支孤軍,成了他心頭最大的執念與隱患。
楊宇霆看著焦慮不安的張作相說道:「鬼子全線回援,只能說明一件事,旅順出大事了,大到村岡不得不把遼南的兵力全調回去。」
二人對視一眼,皆是滿心震撼與不解。
張廷樞僅有一千五百人的輕步兵團,無重炮、無重甲,怎麼可能撼動這樣的鋼鐵要塞?
甚至逼得整個遼南日軍全線回援?
村岡長太郎的直屬聯隊,絕非不堪一擊的雜牌。
「先不管這些。」張作相強迫自己冷靜,「鬼子撤了,咱們怎麼辦?」
「追。」楊宇霆斬釘截鐵。
「鬼子急著回援旅順,陣腳已亂,這時候不追,等他們緩過勁來,還得壓著咱們打。」
張作相眉頭皺得更深,「可萬一這是鬼子的計呢?誘咱們出陣地,在半路伏擊?」
「不像。」楊宇霆分析道,「如果是誘敵,不會撤得這麼徹底,連傷員輜重都帶走。而且各條戰線同時撤,這代價太大了。」
奉天電報幹線通暢無阻,可金州以南通信徹底斷絕,他們能收到外圍前線的異動情報,卻半點接收不到旅順核心戰區的戰報。
張廷樞到底推進到哪一步,孤軍是否安穩,所有關鍵信息全然空白。
偌大奉天督軍署,掌控整個東北軍政大權,此刻對遼南最關鍵的決戰戰局,徹底兩眼一抹黑,只能被動等待張廷樞的消息。
但所有人都清楚,日軍全線回援,就是眼下最好的消息。
「不能再猶豫了!」
張作相盯著地圖,腦子裡飛快盤算。遼南戰局牽一髮動全身,一步走錯,可能滿盤皆輸。
既然以後的結局無法改變,這個機會就不能放過。
張作相眼神陡然沉了下來。
「給榮臻發電報,命暫編第十一混成旅全線出擊,咬住瓦房店獨立守備第三大隊。」
「其他各部,只要對面小鬼子撤,就給我追!但不許冒進,以襲擾為主,拖住他們回援的速度。」
「明白。」楊宇霆轉身要去發報,又被叫住。
「還有,」張作相揉著太陽穴。
「給前線各部隊提個醒,鬼子撤得急,但戰鬥力還在,追的時候留個心眼,別他媽中了埋伏。」
軍令火速下發,通過通暢的奉天幹線電報,瞬間傳遍遼南、遼北所有邊防陣地。
就在整個奉天開始調動兵力的同時,一封神秘的加急密電,突然送入小青樓。
張作相接過來一看,臉色大變。
電文落款,赫然是消失數日的張小六!
張作相看著張小六發來的電報,久久不語。
電報措辭嚴厲,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他「擅啟邊釁、禍亂東北」,命令他立刻停火,甚至還要把張廷樞押送日本受審。
「輔帥……」楊宇霆眼神一寒,很想要做個抹脖子的動作。
可對上張作相森然的眼神,手不著痕跡的放下。
「我似乎記得,廷樞跟你說過,」張作相接過他遞來的茶杯,「讓你以後別當眾輕蔑他,必有深意。」
楊宇霆輕哼一聲,淡淡道:「我一直就說小六子心性不定,遇事猶豫,還他媽吸食鴉片,這樣的人你讓我怎麼扶持。」
張作相瞪了他一眼,把電報慢慢撕碎,扔進紙簍。
「楊宇霆,我警告你,東北軍現在內外交困,你收斂一下自己的性子。」
楊宇霆冷笑起來,「他可是要把你的兒子交給日本人,你還這麼維護他?」
張作相身子微僵,「鄰葛,這仗打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要麼我們死,要麼鬼子死。至於張小六……」
張作相吐出口氣,眼神複雜,「等他回來,我親自去和他談。」
窗外,天色漸亮。
奉天城裡的遊行還在繼續,標語還在飄揚,罵聲還在迴蕩。
但張作相已經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四百多里外,他兒子正在旅順,跟六千鬼子拼命。
而他這個當爹的,能做的就是在這裡,把遼南的鬼子拖住,能拖多久拖多久。
哪怕拖到最後一兵一卒。
遼西,錦州至瀋陽北寧線的悶罐軍列上。
張小六一身普通士兵灰布軍裝,隱匿在返程大軍之中,褪去了少帥的華貴意氣,只剩連日奔波的疲憊與緊繃的心神。
皇姑屯事發已然十日。
事發之後,他既要防止國民革命軍、馮玉祥部夾擊,又要安撫孫傳芳、張宗昌等依附軍閥,防止部隊譁變。
這一路隱忍克制,步步謹慎,只求低調歸奉,穩住東北基業。
回奉途中,張小六看到很多地方都在遊行抗議,讓人一打聽後,如墜冰窖。
自己視為手足的好兄弟張廷樞,竟然炮轟日本總領館、屠戮日僑、殲滅日軍三個守備大隊。
更重要的是,日軍第29聯隊兵逼奉天,第七旅慘敗,遼南戰事已開。
輔帥主戰,楊宇霆輔之,老將皆從。
這一消息如同驚雷!
「瘋了……都瘋了……」張小六喃喃自語,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只感覺頭皮一陣發麻,極致的恐慌與震怒席捲全身,整個人徹底陷入絕望。
他隱忍十日,拼盡全力規避戰火,就是為了穩住內外局勢,哪料竟被張廷樞徹底撕碎。
張廷樞那個瘋子,居然敢殺日本人?
還敢炮轟領事館?
當年郭松齡反奉,日本人不過暗中支持,就差點掀了奉天。
現在張廷樞直接打日本人臉,東京那些軍部瘋子豈會善罷甘休?
更讓張小六肝膽俱裂的,張作相、楊宇霆這幫老傢伙,似乎已經失控。
還有那些遊行,那些抗議。
北平、上海、南京……全國都在罵奉系,罵他張小六縱容部下行兇。
南京那邊本來就忌憚東北,這下好了,給了人家口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