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帥。」第一心腹貼身副官譚海進來,「錦州站到了,是否下車休息?」
「休息個屁!」張小六猛地站起來。
「以我的名義給奉天發報,命令張作相、楊宇霆即刻停火,立即解除張廷樞軍職,向日本道歉。」
「還有,前線各部隊不許再開一槍,違令者軍法從事!」
譚海愣住了,「少帥,現在發報有可能被日本人攔截。」
張小六怒道:「老家都保不住了,我還有空擔心日本人?」
「快去,馬上發報!」
譚海只得硬著頭皮離開。
張小六癱坐回沙發,雙手捂著臉。
張廷樞一把火把天捅破了,張作相還跟著澆油。
這幫老東西,是不是看他年輕,覺得他鎮不住場子?
專列緩緩啟動,繼續向北。
張小六看著窗外掠過的夜色,覺得渾身發冷。
他知道,這次回奉天,要面對的不只是日本人,還有那些已經不聽他話的老將,和那個無法無天的張廷樞。
東北王?
他現在只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他又叫來侍衛處副處長苑鳳台,「告訴譚海,第三四方面軍全線向奉天靠攏,馬上。」
苑鳳台聞言臉色慘白,「少帥,這樣的話北平、天津、灤州一線可全空了。」
張小六陰沉著臉,咬著牙說道:「張作相那老東西開始支持他兒子了!」
「我寧可把北平留給國民軍,留給馮玉祥,也不會讓東北落入那些老傢伙手中!」
…………
旅順太陽溝的槍聲,斷斷續續持續到天光微亮才完全停下來。
空氣中是濃濃的焦糊味與血腥氣,膩得難以呼吸。
張廷樞站在一處炸塌了半邊的工事上,看著眼前這片狼藉的戰場,心裡有些沉重。
鬼子的瘋,仍舊超出他的預料。
最後那兩千多殘兵,子彈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折了用牙咬,身上捆著手雷、抱著炸藥就往坦克底下滾。
那股子同歸於盡的狠勁,讓早有心理準備的近衛團都有些頭皮發麻。
他們都以為,依託跨時代的現代化裝甲與重炮火力,擊潰六千關東軍守備部隊,只會是一場碾壓式速勝。
可真正打起來,絕非後世影視劇中刻板的模樣。
他們兇悍瘋狂,熟悉每一處暗堡坑道,放棄所有陣型章法,全員展開自殺式反撲。
沈書方帶領的近衛團,不論是單兵素養還是戰術理念,都遠超這個時代。
可面對這2000餘不計傷亡、欲同歸於盡的鬼子,依舊被死死拖住節奏,甚至數次告急。
激戰半夜,先期投入的兩輛96式主戰坦克趴窩,兩輛04式步戰車被摧毀。
96式厚重主裝甲雖未被擊穿,但履帶被炸斷、觀瞄設備損毀、外部掛載設備炸爛。
防護薄弱的04式步戰車更是損傷慘重,側面裝甲被膠質炸藥貼臉爆破撕裂,動力報廢,完全失去再戰價值。
更重要的是,近衛團還損失了差不多一個排的人。
最後,張廷樞緊急增補四輛96式主戰坦克、四輛04式步戰車投入戰場。
看到戰場後續情況他就明白過來,光靠剩下的步戰協同,清剿這些困獸猶鬥的殘兵效率太低,傷亡也會增加。
他乾脆把那個山地步兵旅全部拉了出來,戰局這才完全逆轉。
張廷樞現在終於明白了「獅子搏兔,亦用全力」這句話的含義。
昨天上午輕鬆滅了第29聯隊,是因為他們沒有準備這類爆破物。
只可惜,沒有親手殺掉村岡長太郎與齋藤恆。
這兩個參與皇姑屯事件的主謀,在地下室吞槍自盡。
太陽緩緩升起,金色晨光灑落旅順要塞,硝煙漸漸散去。
吃了早飯,張廷樞沒有急於清點戰場繳獲,而是立刻去召集四個團所有連長以上主官開復盤會。
這一戰看似大獲全勝,實則暴露的問題還是非常多的,這跟預想中零損傷碾壓差得有點遠。
等人到齊,張廷樞沒繞彎子,「仗打完了,現在戰後復盤。都說說,這一仗哪裡沒打好。」
沈書言站起來說道:「我指揮近衛團主攻太陽溝核心陣地,對鬼子殘兵最後那種自殺式衝鋒的烈度和組織性,預估嚴重不足。」
「戰術上過於依賴步戰車和坦克的正面推進,對複雜巷戰環境下,敵人利用廢墟、地道進行近距離突襲的防備不夠。」
「尤其是對鬼子『人彈』的處置反應慢了半拍,導致兩輛96式履帶被毀,04步兵戰車完全報廢。這是我的責任,戰場判斷有誤,臨機應變不足。」
他這話說完,下面幾個營長連長互相看了看。
「團座這麼說,那我這營長責任更大。」一營營長袁北尋咳了一聲。
「我營推進速度過快,與側翼友軍銜接出現空檔,給了鬼子小股滲透的機會。對步戰車側後方的警戒兵力布置不夠,總想著有坦克在前面頂著……輕敵了。」
第1近衛旅101團團長是個黑臉漢子,叫趙守誠,說話瓮聲瓮氣。
「我團是後來加入戰鬥的,但問題也不少。剛上來的時候,看到鬼子潰亂,部分連隊追擊太散,隊形拉得太開,差點被反咬一口。」
「還有,單兵素質沒問題,但班組之間的戰術配合,尤其是這種高強度、高混亂的城區肅清戰,默契還是不夠,有時候會出現火力重疊或者覆蓋盲區。」
102團王振山補充道:「我團負責外圍清剿和封鎖,對潰兵可能流竄的方向判斷不夠准,對複雜地形的封鎖網布置,想得不夠細。」
幾個營長連長也陸續發言,說的都是具體戰鬥中看起來不起眼的小紕漏,導致的大問題。
比如某個路口交叉火力沒架設好,讓鬼子沖近了一波。
對受傷倒地裝死的鬼子補槍不夠徹底,造成己方傷亡等。
人人緊扣實戰細節自查,從班組協同、火力銜接、戰場預判、應急處置等各個維度,如實復盤自身在指揮上存在的漏洞。
他們手中握著跨時代的精良裝備,若是打不出對應的戰績,不是裝備不行,就是人的能力不足。
仗是打贏了,但贏得不夠漂亮,不夠乾淨利落,這就是問題。
張廷樞一直聽著,等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
「好,那我來說兩句。」他掃視了一圈這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