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相想到早年亂世,他投奔張雨亭的保險隊(地方民團),憑著一身忠勇,被張雨亭視作同姓兄弟。
他一輩子穩重心軟、顧全大局,數次勸阻張雨亭不要貿然入關混戰,避免東北軍力內耗民生凋敝。
郭松齡反奉時,他竭力居中調和,拼死避免同室操戈。
他這一生,從未負過張雨亭,從未負過奉系,從未負過東北百姓。
老帥慘死皇姑屯,東北群龍無首,風雨飄搖,他壓下所有野心,摒棄所有派系私心,只想一心輔佐張小六穩住局勢。
可他萬萬沒想到,最終會落得這般結局,連義兄最後一程,都無法安穩送別,反倒落得個逼主亂局、教子無方的罵名。
車廂內,張作相頹然躺下,額上敷著溫毛巾,雙眼緊閉,氣息虛弱,低聲絮語中滿是自責。
「雙喜再不成器,再軟弱……他也是老帥的嫡子,是名正言順的東北主事人。今日靈堂這一鬧,眾目睽睽……我張家一脈,在民眾眼中,算是徹底成了逆臣……」
張廷樞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一生忠心耿耿,顧全大局,怕內亂怕亡國,怕愧對老帥託付,一輩子隱忍退讓。
他沒有爭執,低聲開口。
「爹,您一輩子想著安穩東北,護住張家基業,可他眼裡從來不是東北安穩,只是他手裡的權位。」
「大帥屍骨未寒,他不想著穩固邊防抵禦外寇,反倒第一時間便清洗舊部,架空元老。他怕的從來不是關東軍壓境,是手下功高震主,是旁人分走他的權力。」
「譚海一個江湖中人都看得明白的事,您覺得他看不出日本人的狼子野心?」
張作相緩緩睜眼,眼神淒涼。
「一旦奉系內戰爆發,北有毛熊虎視,東南有朝鮮駐屯軍,若東北因此崩盤,你今日這般作為,將來史筆如鐵,如何評說?」
「史筆?」張廷樞笑了笑,給父親額頭上的毛巾翻了個面,「爹,您知道按他的路子走,東北就沒了,還有什麼史筆可寫?」
「他若真念兄弟情分、父子恩義,就不會默許王樹翰獻計奪你兵權,清洗我的十二旅。」
「爹,忠義不是愚忠。他對日本人畏之如虎,對自家兄弟揮刀向內,這等主事人,能指望他守住七伯的基業?」
張作相重重嘆息,他知道兒子說的有幾分在理,但心中那道坎,始終過不去。
「即便如此……手段也太過酷烈。靈堂開槍,炮震帥府,這是徹底撕破了臉,再無轉圜餘地了。」
張廷樞抽出煙點上兩支,塞了一支在張作相口中。
「爹,你信不信,若有機會,他未必不會借日本人的手來除掉我,甚至……引外寇以自重,固其權位。」
「而吉林,屬於毛熊與日本夾擊之間,他恨我不死,必然利用此局。」
張作相身軀一震,想要駁斥,卻想起張小六近日種種言行,尤其是那「釁不自我開,挺著死也不許還擊」的命令,話堵在喉嚨里。
他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緩緩道:「吉林雖不靠奉天輸血,如今處境之險,你……真有把握?」
「爹,兵我有。」張廷樞拍拍他的手,「裝備我也有。」
「日本人我殺過,關東軍司令部我端過。爹,您放心,吉林,任何人都動不了。」
他非常清楚,吉林境內除了少量毛熊護路隊外,並無日本駐軍。
但現在的吉林有兩個日本總領事館,各盤踞數千日籍僑民與間諜勢力,規模比奉天要少很多。
與太原街一樣,這些僑民同樣不是普通人,基本上都是武裝間諜以及開拓預備民。
這些人依託吉林總領館與延吉間島總領館庇護,長期滲透吉林各處。
張作相最後看了一眼奉天方向,轉回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兒子。
「廷樞,你要自保要立勢,我老了管不了。但有兩件事,你必須給我刻在骨子裡。」
「您說。」
「第一,可爭權,不可亂東北。內部紛爭再大,不能耗空東北軍力民力。」
「第二,可對立,不可引外寇。無論張小六如何逼迫、局勢如何兇險,絕不借日毛外力內鬥,絕不賣國求榮、引狼入室。」
「爹,我答應你。」張廷樞迎上父親的目光,鄭重頷首。
「就算要引外寇,也是我把他們引進來關門打狗。」
張作相閉上眼,不再說話,只是覺得額上的毛巾,似乎更燙了些。
沈書言端了碗熱茶過來,張廷樞接過去,吹了吹,遞到父親嘴邊。
「爹,快到吉林了。」
張作相眼皮動了動,沒睜眼,只是啞著嗓子問:「幾更了?」
「凌晨一點四十。」張廷樞看了眼表,「路上走得慢,還有兩三個小時。」
「慢點好。」張作相終於睜開眼,眼神渾濁,卻比在奉天時清明了些。
他接過茶碗,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滑進喉嚨,讓他咳了兩聲。
「慢點……能多想點事。」
張廷樞沒接話,他知道父親在想什麼。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咣當聲,一聲接一聲,敲在人心上。
過了許久,張作相放下茶碗。
「廷樞。」
「嗯。」
「張小六清洗十二旅,他是想立威,也是因為他怕。」張作相看著兒子。
張廷樞等著父親的下文。
「但吉林和奉天不一樣。」張作相坐直了些,額頭上的毛巾滑下來,他也沒管。
「奉天是張家根基,張小六再怎麼折騰,底下人心裡還認他姓張。吉林……」
他的笑意略顯自嘲。
「吉林是你爹我經營二十年的地盤,可這地盤裡,到處都是張小六的釘子。」
他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
「熙洽,吉林副司令長官公署參謀長,日本士官學校出來的,和張小六是同學,更是私臣。你上次說過,但這人我不能殺。」
「我只能把他從軍署調去警務總辦,讓他管警察管治安,把他脫離作戰軍務已經是極限。」
「再動,張小六就會警覺,吉奉之間那就真是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