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帥府後院的西花廳,窗戶紙新糊過。
張小六坐在太師椅上,眼睛閉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扶手上被盤得油亮的雕花。
他爹生前最愛坐這兒,說這椅子背硬,坐不塌腰。
腳步聲由遠及近,膠底鞋踩在青磚地上,軟塌塌的。
張小六沒睜眼,光聽這聲就知道來的是張景惠。
「總司令,人來了。」
張小六這才抬起眼皮。
張景惠側身讓開,後面跟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戴金絲眼鏡,手裡提著個公文包。
這人步子邁得方正,一看就是南京政府里那些喝過洋墨水的官。
王正廷,南京外交界核心人物,南京國民政府外交部長。
「王部長,請坐。」張小六沒起身,只抬了抬手。
王正廷微微頷首,在對面椅子坐下,公文包擱在膝上,雙手交疊壓在上面。
這姿勢讓張小六想起當年在講武堂時,日本教官訓話的模樣。
端著,繃著,生怕別人看不出他體面。
換做往日,張小六根本不會接見南京過來的人。
東北自成一脈,軍政、財政、外交全系自主,從未聽命於南京國民政府。
他打心底鄙夷南京那幫只會空談革命,紙上談兵的政客,覺得他們空喊大義,無半分實力,從不願與之深交牽扯。
但這一次,他破了例。
一切起因,都是張景惠私下密報的一句話。
王正廷此次北上,專為東北對外交涉而來,對中東鐵路權有著極強的進取之意。
這句話,一下就戳中了張小六當下最迫切的心思。
剛接手東北大權,張小六的日子過得如履薄冰。
為了收攏地方兵權,他刻意打壓制衡吉林張作相,明里削權,暗裡制衡。
可這番操作不僅沒能立威,反倒讓一眾奉系元老心生不滿。
在這些跟著老帥打天下的老將眼裡,他始終是個乳臭未乾的後輩。
年輕浮躁,不堪大任,私下非議不斷,軍中威望稀薄得可憐。
現在的張小六,太需要一場大勝來站穩腳跟。
對內清算,同室操戈只會損耗奉系根基,落得刻薄寡恩的罵名。
唯有對外亮劍,從列強手中收回國家利權,打贏一場揚眉吐氣的外戰,才能徹底堵住悠悠眾口,坐穩東北總司令的位置。
更要命的是,張廷樞橫空出世,特別借了「東北王遺命」幾乎清盡東北關東軍,風頭一時無兩。
誰也沒料到,這位奉系新生代少將會如此悍勇,短短數日,雖說是主動挑釁,卻連戰連捷,硬生生為東北撕開一道喘息的缺口。
就算全國都在罵張廷樞,但在東北軍民心中,張廷樞就是在為大帥報仇。
張廷樞的名號已經火遍東北,上至元老將領,下至基層士兵,人人稱讚其勇武敢戰,聲勢暴漲。
反觀張小六這個親兒子,竟然收了輔帥與張廷樞兵權,慫得很純粹。
看著旁人憑一己之力立下不世之功、收攏全軍人心,張小六心底又羨又妒,更生出一股強烈的自負。
日寇兇悍強橫,理論上實力遠超毛熊,但張廷樞一支偏師都能硬撼關東軍,還屢戰屢勝。
他張小六手握東北三十萬精銳、坐擁四省沃土,憑什麼不能再創功績?
既然日本人能被打退,實力更弱的毛熊,自然更不在話下。
抱著這份冒險立威的心思,張小六才秘密接見王正廷,並不敢讓楊宇霆知曉。
「總司令百忙之中抽空接見,正廷深感榮幸。」王正廷開口說道。
張小六沒接這客套話,直接問:「王部長大老遠從南京來,不只是為了說幾句榮幸吧?」
王正廷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轉頭看向張景惠。
張景惠會意,往前湊了半步,「總司令,王部長這次來,除了帶來南京問候外,還是想聊聊中東……的事。」
張廷樞慢慢深吸一口氣,表情平靜。
「繼續。」
從他記事起,他爹就為這條鐵路跟日本人周旋,跟毛熊扯皮。
父親在世時常說,東北有三條命脈。
奉天兵工廠、東三省官銀號、中東鐵路。
前兩個現在握在他手裡,唯獨這條鐵路,還橫在黑龍江胸口,像根拔不掉的刺。
王正廷打開公文包,抽出幾頁紙,卻沒遞過來,只捏在手裡。
「總司令想必清楚,中東鐵路名義上是中毛合辦,實際運營權、護路權,全在毛熊手裡。沿線的林場、礦山、電廠,甚至駐軍營地,都是國中之國。」
「這些不用你說。」張小六打斷他,「說點我不知道的。」
王正廷也不為意,笑了笑,「毛熊現在的情況,很不好。」
他已通過張景惠摸清了張小六急於立威、渴求外功的軟肋,心中早已備好一套精準的說辭。
「總司令,如今的毛熊早已外強中乾,不復當年沙俄威勢。國內大饑荒蔓延全境,民生凋敝,工農生產全面停滯,國庫空虛不堪。」
「莫斯科那邊忙著搞集體化,黨內鬥得厲害,托洛茨基剛被開除黨籍,布哈林那一派也岌岌可危,根本沒有餘力顧及遠東邊陲。」
張小六盯著他,「具體點。」
「毛熊在遠東總兵力,不到八萬人。」王正廷翻開手裡那頁紙,「分散在從赤塔到海參崴幾千公里防線上。」
「其中步兵師三個,騎兵旅兩個,炮兵部隊裝備陳舊,大部分還是一戰時期的制式。航空兵……飛機不超過一百架,而且缺乏維修零件。」
張小六手指又開始摳扶手,這次摳得用力,指甲縫裡甚至都塞進了木屑。
張景惠適時接話:「總司令,這事兒我打聽過,毛熊這些年確實外強中乾。」
「遠的不說,民國十三年簽《中毛解決懸案大綱》,他們嘴上硬氣,實際上把外蒙古駐軍撤了一半。為什麼?沒錢沒糧,養不起。」
「再看遠東防務,更是形同虛設。」王正廷補充道,「毛熊主力盡數屯駐歐洲防線,遠東僅有少量雜牌駐防部隊。」
「就算從歐洲部分調兵到遠東,至少需要一個月。一旦發生衝突,他們在遠東的部隊,短期內得不到任何增援。」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張小六心底僅存的一絲顧慮。
一旁的張景惠連忙趁熱附和,用老帥時期的舊例佐證說辭。
「老帥在世時,數次與毛熊交涉爭端,對方次次妥協退讓,從不敢真刀真槍開戰。」
「總司令,這不是隱忍,是毛熊軍力孱弱底氣不足所致,此時惹想收回中東鐵路,值得一試。」
王正廷見狀,當即拋出重磅大餅。
「總司令儘管放心,此事絕非東北孤軍奮戰。南京秉持革命外交宗旨,立志廢除所有晚清不平等條約,收回國家主權。」
「東北若對毛熊強硬,南京即刻通電全國聲援,在外交層面全權兜底,占據法理大義。」
「即便事態升級、雙方開戰,南京亦可抽調關內精銳北上馳援,專項撥付軍費糧草,補給軍械物資。」
「出兵?」張小六挑眉,「你們南方的兵,能出山海關?」
「不是出兵關外。」王正廷正襟解釋,「是在華北牽制,絕不讓東北獨自扛下壓力。」
一席話說得張小六心潮澎湃,似乎這真是千載難逢的天賜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