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炸響,像過年放鞭炮。
日僑、憲兵、朝奸,像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血滲進江灘的沙土裡,很快被江水捲走。有些沒死透的在血泊里抽搐,有的沒被打中在屍堆里裝死。
新編一團的士兵走上去,對著腦袋再開一槍。
江風把硝煙味吹散,也吹來了哭聲。
百姓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開始只是一兩個,後來連成一片。
有人跪在地上,捶打著江灘的沙土。
有人仰天大哭,像要把這十幾年憋的眼淚全流干。
有人抱著身邊的親人,渾身顫抖。
他們苦日本人久矣。
今天,終於親眼看見這些騎在自己頭上的人,死在自己眼前。
李揆元請新編一團的人把那些狗頭全砍下來,屍體扔進江里。
江水很快就把那些穿著和服、軍裝、綢緞衫的無頭屍體捲走,向下游漂去。
有些卡在江心的石頭上,隨著浪頭一浮一沉。
李揆元讓百姓將那些腦袋用泥巴糊住碼在江邊,形成一堵能睜眼的牆壁。
「每人獎勵三元金票。」李揆元對那些殺了牲畜的百姓大聲喊道。
金票就是朝鮮銀行券,金本位紙幣,在朝鮮邊境比普通日元還硬通。
李揆元從繳獲的日僑資產里拿出一部分,現場發放。
拿到錢的人攥著紙幣,手激動得發抖。
當時普通朝鮮苦力日薪僅0.1至0.15 元,3元金票相當於普通底層苦力整月薪資。
會寧百姓對羅吉樹和李揆元感激涕零,有人拿出家裡僅有的吃食,如打糕、米酒、醃菜,非要塞給他們。
羅吉樹沒拒絕,但堅持讓士兵們付了錢。
「我們軍隊有紀律,」他對百姓笑著說道,「不能白拿百姓的東西。」
這話讓會寧人更感動。
他們見慣了日本兵和朝奸白吃白拿,搶東西都不帶找藉口的。
現在這支吉林軍,不但幫他們報仇,還掏錢買吃的。
下午,袁北尋帶人清算日僑資產,這一查,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日僑、日軍軍警、朝奸,掌控著會寧城九成以上的流通金票。
官方金庫里堆著成箱的紙幣,日僑家裡更是藏得滿滿當當。
普通朝鮮百姓手裡幾乎無金票,常年處於負債狀態。大多數的人一輩子都沒摸過五元面額以上的紙幣。
新編一團那邊收穫更豐。
他們從日僑和朝奸家裡搜出了海量的金銀首飾、古董字畫、綢緞布匹,還有成箱的煙土。
按照總司令定下的規矩,他們留取一成作為軍費,剩下的全部封存,準備運回鍾城。
當天下午,會寧城各處貼出了招兵布告。
布告是李揆元親手寫的,用朝鮮文。
【招兵!月餉三元金票!
殺一頭鬼子獎勵十元!殺一頭日本人獎勵三元!多殺多得!
不要金票可換糧食!戰死者撫恤五百金票,入烈士陵園,刻碑留名!】
對常年饑寒,受盡欺凌的朝鮮青壯來說,這不單是條活路,也是為死去親人報仇的機會。
布告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郡廳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八千人的會寧城,一天招了兩千三百多人。青壯年幾乎全來了。
有些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也擠在隊伍里,說要給自己的家人掙一條活路。
羅吉樹令人抬出大量的日式三八步槍、輕重機槍與彈藥,讓李揆元發放下去。
李揆元設立會寧治安大隊,維持會寧穩定,以及會寧政府,重新梳理城鎮民生。
為快速讓這些新兵形成戰力,羅吉樹留下一個排的士兵駐守會寧擔任教官。
待會寧防務、民生諸事全部安排妥當,羅吉樹這才帶隊折返鍾城。
就在張廷樞接收三城時,千里之外的洮南臨時行營,一場攪動黑龍江格局的私下博弈,同樣正悄然拉開帷幕。
吳俊升侄子、奉軍第十八師師長吳泰來,在大伯遇難僅三日,便無視奉天中樞所有規制,自作主張代理黑龍江督軍。
意圖憑藉吳家在黑龍江數十年的根基,強行接手黑省軍政大權,將整片北疆地盤徹底攥入吳家手中。
在吳泰來眼中,黑龍江是吳家打拼出來的基業,接續權位天經地義。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張小六直接一紙明令,定下萬福麟全盤接手黑龍江軍務。
心有不甘的吳泰來連夜找到吳俊升獨子吳泰勛,二人閉門密談,一拍即合。
與其眼睜睜看著萬福麟撿走黑省大權,不如攪亂全局,挑起奉天嫡系與黑省本土派系的內鬥。
說不定吳家便能坐收漁利,靜待翻盤時機。
此時,萬福麟府邸。
吳泰來坐在太師椅上,兩條腿叉得很開,手裡端著茶杯卻沒有喝,只用杯蓋一下又一下刮著杯沿。
他軍裝穿得整齊,風紀扣卻解開了,露出裡頭白襯衫的領子。
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睛時不時往萬福麟那邊瞟一下。
萬福麟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軍情通報。
紙是奉天統一樣式的公文紙,抬頭印著「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公署」的字樣。
他看得很慢,似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一頁,手指在紙角捻一下,翻過去繼續看。
屋裡還有第三個人,是萬福麟的副官,叫陳前釗。
站在書案側後方,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地面。
「萬督辦。」吳泰來見萬富麟刻意冷落自己,停下刮茶,「韓將軍的部隊應該快到昂昂溪了吧!」
萬福麟沒有抬頭,繼續看公文,「他奉總司令的命令調動,是正常防務調整。」
自己是空降過來的,暫時沒必要板著臉對這個地頭蛇。
「正常?」吳泰來發出很短促的笑聲「萬督辦,這話你自己信嗎?」
他把茶杯往旁邊小几上一擱,「會不會是在防誰呢?」
菸頭上的菸灰掉在桌面上,萬福麟隨手拂掉。
「吳師長,這些話不能亂說。」他聲音很平,「總司令有總司令的考慮。」
「考慮?」吳泰來身子往前傾了傾,「我大伯在的時候,黑龍江是吳家的地盤,現在讓你接手。為什麼?」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萬福麟。
「因為他知道,要是讓我接了,黑龍江就還是吳家的。讓你接,就得從頭經營,得靠著奉天。」
「可就算這樣,他還是不放心,還得派韓光第進來盯著。萬督辦,原來你在他眼裡,也是個外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