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更大的動作開始。
哈爾濱警備司令部出動兩個團,沿著中東鐵路線自西向東推進。
每個車站,每段工區,每間鐵路宿舍,全部被東北軍接管。
在綏芬河車站,毛熊站長拒不交權,被士兵用槍托砸倒,拖出辦公室。
車站裡的三十多名毛熊職工被集中到站台上,勒令即刻收拾行李離開。
一個老扳道工跪在地上哭,他在這條鐵路上幹了二十年,家就住在車站後頭的木板房裡。
士兵踢開他家的門,把鍋碗瓢盆扔到街上。
「滾!」
在橫道河子機務段,毛熊工程師試圖破壞機車,被當場逮捕。
站長辦公室里,技術圖紙、運行日誌、檢修記錄,全被裝箱運走。
七月三日,中東鐵路管理局正式易主。
呂榮寰宣布自任總辦,所有正副局長職務一律由奉天委任。
原毛方五百多名鐵路職員,全部被解僱驅逐。
哈爾濱毛熊商會、工會、俱樂部,全部被查封。大門貼上「奉天政府查封」的封條。
而這一切,英美法領事館,全程旁觀,竟然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英國領事在日記里寫道:
「張小六瘋了,或者他比我們想像的要大膽。張廷樞在朝鮮挑戰日本,他在東北挑戰毛熊。這對兄弟難道在比賽誰更能惹事?」
法國武官給巴黎的報告則更直白。
「奉系內部分裂跡象明顯。張廷樞代表激進派,要對外復仇。張小六代表保守派,要鞏固權力。但兩人都在冒險,南京暗中攛掇,東北正在走向失控。」
七月四日,莫斯科終於有了實質反應。
毛熊外交人民委員部向奉天政府發出最後通牒:
一、立即歸還中東鐵路全部管理權;
二、釋放所有被捕毛熊人員;
三、恢復毛熊在東北一切機構;
四、賠償一切損失。
限期三日答覆,否則「將不得不採取其他手段維護國家利益」。
通牒傳到奉天時,張小六正在和張景惠下棋。
他看完電文,隨手扔在棋盤上,砸亂了一局殘局。
「答覆?」張小六冷笑,「告訴毛熊,中東鐵路本來就是東北的。以前共管是權宜之計,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那其他條件……」
「一條不答應。」
張小六撿起一顆棋子,在手裡掂了掂。
「有東路王樹常第一軍,西路有胡毓坤第二軍。毛熊那點遠東部隊,能掀起什麼浪?」
正說著門被粗暴推開,沉著臉的楊宇霆走了進來。
「總司令,現在停下還來得及。」楊宇霆狠狠地盯了張景惠一眼,聲音壓得很沉。
「毛熊在遠東駐軍完整,動員體系極快,現在只抗議不斷交,不是他們不敢打。」
「你貿然收回全部路權,驅逐全部外交人員,是徹底堵死所有斡旋餘地!」
張小六沒抬眼,只將那枚棋子在指尖轉了個圈,「總參議,坐。」
楊宇霆沒坐,走到桌前,幾乎是咬著牙說道:「莫斯科發了最後通牒,只有三天。」
「我知道。」張小六終於抬眼,嘴角掛著笑,「通牒我看了,寫得挺嚇人。」
「不是嚇人。」楊宇霆盯著他,「總司令,毛熊再弱,也是歐陸大國。他們在遠東有特別集團軍,有飛機坦克,有重炮。」
「張廷樞有什麼?」張小六笑著打斷他,「對了,聽說他好像有三個團。」
「兩個團清洗護路軍,一個團打進朝鮮,把鬼子一個旅團打沒了。」。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東北地圖前,手指戳在朝鮮北境。
「會寧,鍾城,穩城,三座城被他打下來了。」
張小六的笑意有些牽強,也有些失落,但更多的似乎是憤怒。
連日來關內輿論壓得他抬不起頭,張廷樞跨境一戰封神,聲望壓得他這個少帥黯淡無光。
所有人都在誇張廷樞,唯獨沒人看見他這個奉天總司令的難處。
楊宇霆喉結動了動,忍不住說道:「那是張廷樞。」
「我比他差嗎?」張小六猛地轉過身,眼是冒著隱隱火焰。
「我爹是東北王,我是東北總司令。他張廷樞能打,我張小六就不能?」
「總參議,是不是在你眼裡,我一直不如他?」
楊宇霆看著他發紅的眼神,不想刺激他,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總司令,中東鐵路並不是能不能打的問題!」他聲音拔高了一些。
「中東鐵路被毛熊視為命脈,他們絕不會放手。現在國內輿論已經沸反盈天,英美法與南京坐著看戲。這時候再跟毛熊撕破臉,東北就會多面受敵。」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中毛邊境。
「就算韓光第的17旅能打,就算萬福麟肯出力,可毛熊有飛機,有重炮,有坦克。我們有什麼?」
張小六臉色沉了下來。
楊宇霆繼續道:「張廷樞能打贏,是因為他手裡有我們不知道的底牌,但東北軍沒有那些東西。」
「所以你的意思是,」張小六冷笑看著他,「我只能縮在奉天,看著張廷樞在朝鮮建功立業,等著他哪天兵強馬壯了,回來把我這個總司令掀下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張小六打斷他,眼神冷得像冰。
「楊總參議,我看得出來,從我回來那天起,你就沒真把我當總司令看。」
「你覺得我年輕,覺得我壓不住場面,覺得東北還得靠你們這些老人撐著。你心裡是不是覺得,他比我更合適坐這個位置?」
這種真實想法……楊宇霆怎麼會說出來?
張小六輕哼一聲,「張廷樞殺了那麼多日本人,日本人開戰了嗎?我收中東鐵路,莫斯科能怎樣?他們敢打嗎?」
楊宇霆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得很。
那個曾經在帥府里聽他講兵法、聽他分析局勢的張小六已經完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權力和野心燒紅了眼的年輕人。
「總司令。」楊宇霆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平緩。
「毛熊現在國內是不穩,但遠東特別集團軍再弱,也有十萬之眾。我們東北軍要分兵駐防各地。真正能調去黑龍江的,有多少?三萬還是五萬?」
張小六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只有譏誚。
楊宇霆閉上眼。
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
再睜開時,他眼底最後那點光也熄了。
「你一意孤行貿然開戰,一旦毛軍壓境,前線崩盤,內部必定人心失衡,奉係數十年根基,一朝崩塌,」
可張小六非但沒有警醒,反而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眼底翻起一抹濃重的不悅。
「總參議,軍令已下,政令已行,無可更改。」
他上前一步,直視楊宇霆,語氣帶著年輕人的執拗與偏執。
「你不是為東北著想,你就是見不得我建功立業。你巴不得我事事束手束腳,永遠被張廷樞壓一頭!」
這一句話,徹底寒了楊宇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