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京城府。
金谷范三司令捏著剛從會寧前線發來的急電,手指頭抖得跟得了瘧疾似的。
電報上,山田健一的措辭還算克制,但字裡行間那股子憋屈和懷疑,隔著幾百里地都能感受得到。
「……敵軍陣地出現異常精準之步槍火力,專射我軍機槍手及炮兵觀測員,傷亡位置集中於肩、臂、腿等非致命處,然致我軍重火力完全癱瘓……」
「此種戰術特徵,與日毛戰爭時期毛軍僱傭之芬蘭狙擊兵及特等射手極為相似……綜合判斷,不排除有毛籍戰鬥人員,或經毛式嚴格狙擊訓練之人員介入可能……」
「毛熊?八嘎!」
金谷范三怒喝一聲,猛地將電文拍在作戰沙盤上。
祂額頭氣得差點長出角來,胸口那股子邪火蹭蹭往上頂。
前幾天剛得到海軍航空兵摧毀張廷樞重炮部隊的消息。
祂還在琢磨怎麼把剩下的吉林軍和朝鮮游擊隊一口吞了,徹底肅清北部邊境。
這才幾天?
毛熊的手竟然就這麼明晃晃地伸過來了!
沙俄覆滅,毛熊建立後,一直緊盯遠東地盤,不甘心看著日本獨占朝鮮、滲透東北。
這幾年雙方在朝毛、黑毛邊境摩擦不斷,始終維持著克制的對峙,誰都不會率先挑起大規模戰事。
金谷范三本以為,毛熊會延續以往的隱忍,頂多在邊境小規模試探,絕不會公然跨界參戰。
萬萬沒想到,毛熊居然不死心,直接把手伸進了朝鮮境內,暗中插手會寧戰局,明目張胆支援東北軍。
這已經不是邊境試探,是赤裸裸的戰略打壓。
「不死心……他們還是不死心!」
金谷范三喘著粗氣,在司令部里來回踱步,腳下的馬靴踏得咚咚響。
日毛戰爭過去二十多年,毛熊在東北的勢力是被趕跑了,可這根刺,一直扎在它們這些經歷過那場苦戰的將領心裡。
現在,這根刺居然借著吉林軍的名頭,又在朝鮮北邊的山林里冒了出來!
「令第37旅團各部,即刻停止強攻突進,全線轉為陣地牽制,不許他們往其它方向挪動一步!」
金谷范三猛地停住腳步,對著通訊參謀激動地吼道。
「至於毛熊……他們敢伸爪子,就還以顏色!」
怒火湧上心頭,金谷范三臉色紅中發青。
祂深知日本軍部的矛盾,內閣追求局勢不擴大,可陸軍少壯派戰意濃烈。
祂本人雖主穩健,卻絕不能容忍軍方顏面與帝國地盤被毛熊肆意踐踏。
祂快步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遠東形勢圖前,目光順著朝鮮東海岸一路向北。
掠過日本海,最終盯在黑龍江入海口那片廣袤而敏感的區域。
「立刻給東京發報,詳述前線發現毛籍戰鬥人員介入之證據,提請大本營審議:命令第20師團所屬之步兵第39旅團,即刻秘密向朝毛邊境機動集結!」
「同時,請求海軍方面,做好經由元山港北上,助39旅團於黑龍江下游實施登陸作戰之預案準備!」
金谷范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毛熊要是不想安生,帝國不介意……再跟你們打一次!」
在他的戰略判斷里,眼下的局面已經無關東北軍的勝負,而是日毛兩國在遠東的博弈。
哪怕再度爆發大規模戰爭,也要徹底掐滅毛熊跨界滲透的野心,守住日本對朝鮮的絕對掌控權。
接下來的數日,會寧前線的戰局變得異常詭異。
此前攻勢兇悍、晝夜猛攻的日軍第37旅團,突然收斂了鋒芒,再也沒有發起大規模集群衝鋒。
僅隔三差五派出中隊甚至小隊規模的兵力,在迫擊炮的零星掩護下,發起試探性的衝鋒。
往往沖不到四百米那條無形的死亡線,就遭到一陣不算猛烈的打擊,丟下幾具屍體或傷員,便迅速縮了回去。
更多的時候,是繼續派遣那些熟悉地形的朝奸,三五一夥,像土撥鼠一樣鑽入深山老林。
或者乾脆搞些放火燒山的下作勾當進行騷擾。
不過這些行動大多如石沉大海,偶爾有零星的槍聲或慘叫從密林深處傳來,隨後便是更深的寂靜。
這種「磨洋工」式的打法,讓會寧師部里的方渡遠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站在指揮所的觀察口,用望遠鏡看著遠處日軍陣地上那些隱約的黃點,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知道鬼子的狡詐本性,這般反常的打法讓他心底隱隱發沉,卻始終摸不透日軍的真實意圖。
「師長,小鬼子這唱的是哪出?挨了揍,反倒蔫了?」
208團團長羅吉樹湊過來,遞上一支煙。
「是不合常理。」方渡遠沒接,搖了搖頭。
「按鬼子的脾氣,吃了虧,更應該紅了眼往上撲才對,但這樣打……正合我們的心意。」
「不管他們耍什麼花樣,我們按總司令的既定方略打。只要我們自己不亂,鬼子玩不出什麼大名堂。」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方渡遠索性不再深究。
亂世行軍打仗,最忌諱自作聰明,過度揣測上意與敵軍布局。
很多深層的戰略博弈,根本不是前線將領能夠觸碰的領域。
想得太多,反而容易誤判局勢。
他手握一萬兩千餘守軍,依託會寧、鍾城、穩城三線工事,陣地穩固、彈藥充足,正面防守綽綽有餘。
不管日軍藏著什麼陰招,只要己方穩紮穩打,任憑對方暗流涌動,也掀不起太大風浪。
方渡遠把心頭那點疑慮強行壓了下去,叫來209團團長方見賢。
「方團長,你帶一個營,再抽調部分獨立團可靠的人手,立刻返回會寧、鍾城、穩城三城。」
「把城裡再給我細細篦一遍,重點是城內可能還有上次遺漏的朝奸電台。」
「明白!」方見賢挺身領命,立刻轉身出去布置。
安排完城內清查,方渡遠心裡的不安並未完全消除。
他坐到電台前,親自口述,讓報務員給輔帥張作相發去一份詳盡的戰況匯報。
特別強調了日軍近期反常的「消極」進攻姿態,以及己方利用狙擊和精準步槍火力有效遏制敵重火力的戰術細節。
電報發出去不久,回復就到了。
張作相回復的電文中也透著不解:
「……鬼子向來驕橫,此番示弱,確實蹊蹺。然我方情報網於朝鮮境內如同盲人,對其師團級調動難以掌握。」
「你部切不可因敵暫緩而鬆懈,需嚴防其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尤須警惕第20師團是否已秘密北上,試圖迂迴包抄你部側後,或直接威脅延邊!」
吉林督軍府內,張作相看著傳回的戰報,眉頭緊鎖,滿臉疑惑。
他唯一能做出的判斷,就是日軍大概率在積蓄兵力,伺機包抄延邊防線。
張作相當即抽調吉林境內部分守備兵力,加急布防延邊一線,填補邊境防禦漏洞。
他回了方渡遠電報後,隨即致電楊宇霆,想讓他幫忙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