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六又對副官說道:「立即電告韓將軍。」
「胡毓坤軍長親率主力,程志遠部亦已兼程西進,令其務必再堅持一日,固守待援。」
副官記錄命令時,張小六補充了一句:「語氣……堅定些,不能讓他失了心氣。」
「是!」
看著副官匆匆離開的背影,張小六癱坐在椅子上,後背的襯衣已經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書房裡只剩下電扇單調的嗡嗡聲,卻驅不散他心頭的燥熱與寒意。
西線那攤爛仗,遠比他想像中的更糟。
此刻的張小六,忽然有些後悔。
自己是不是太急了?
坐立不安地熬了半晌,他猛地起身,連外套都沒穿,只帶著兩個貼身警衛,直奔楊宇霆處。
張小六推門而入時,臉上早已沒了平日的沉穩從容,眉眼間滿是慌亂與焦躁,身形都帶著幾分倉促。
楊宇霆看到他那略顯蒼白的臉色,與眼底壓不住的驚惶,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總司令,是為西線戰事?」楊宇霆請他坐下,親自倒了杯水遞過去。
張小六接過水杯,再也壓不住心中的忐忑,將西線所有戰況一五一十全盤托出。
「總參議,西線被動了。韓光第被圍扎賚諾爾,梁忠甲突圍救援被毛軍打退。」
「總參議,都怪我沒聽你的話,是我太過急躁,也低估了毛熊了。」
此刻的他,不像掌控三十萬奉軍的總司令,更像一個被棘手難題壓得喘不過氣的年輕人。
楊宇霆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轉得飛快。
張小六說的這些,他其實知道得更多,也更清楚。
黑龍江的派系糾葛,萬福麟的私心自保,胡毓坤的觀望投機,東北軍裝備戰力與毛熊的巨大差距。
楊宇霆心知肚明,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仗的結局早已註定。
可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眼下張小六,已經承擔不起任何壓力了。
楊宇霆也知道,張廷樞去滿洲里就是為了解圍。
但,路途太遠。
從朝鮮北部到滿洲里千里之遙,等他趕到的時候,扎賚諾爾的仗恐怕早就打完了。
如果坐火車倒是來得及,可是,萬福麟那一關就過不了。
所以楊宇霆一個字都沒提。
就算說了,除了讓張小六空懷希望再經歷一次可怕的絕望外,沒有任何意義。
此刻的楊宇霆,看著眼前慌神失態的張小六,竟一時語塞,找不到半句安慰的話語。
以往無論局勢多兇險,他總能從容剖析利弊,給出應對之策。
戰局糜爛至此,高層扯皮,將領畏戰,友軍深陷重圍,這些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楊宇霆清楚,事情到了這一步,所有補救都可能成為徒勞。
他沉默了片刻,在張小六越來越不安的注視下,只能緩緩開口。
「總司令,中東路權益,關乎國格,遲早要爭,此時不動,將來未必就有更好時機。」
「你是東北主事之人,此刻只能穩住心神,穩住軍心。前線將士尚在死戰,後方主帥若是自亂陣腳,不用毛熊來攻,我東北軍先自潰了。」
他抿了口茶,說道:「梁忠甲是悍將,只要糧彈充足,頂住毛子一段時間,問題不大。」
他抬起眼,目光直視張小六,「胡毓坤答應出兵了?」
「答應了,說讓張樹森騎兵旅為先鋒,強攻嵯崗。」張小六連忙道,像是要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萬福麟也派了程志遠馳援扎賚諾爾,只要韓光第再守一天,援軍就能趕到。」
楊宇霆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他沒有說「胡毓坤肯定能行」或者「韓光第有救了」之類的話。
這種平靜的客觀,反而讓張小六狂跳的心稍微平復了一些。
「總參議,你說……韓光第……能等到援兵嗎?」
鬼使神差中,張小六忍不住問出這樣一句。
楊宇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張小六能問出這樣的話,說明他並不看好萬福麟與胡毓坤二人。
他心裡暗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嗯……總司令,肯定能!」楊宇霆昧著良心回了一句。
張小六聽完,稍稍平復了慌亂的心神。
他點點頭,很恭敬地起身告辭。
楊宇霆送他出門後,長長吐出口氣。
「渺茫啊!」
海拉爾城內。深夜。
胡毓坤的第二軍主力,確實已經從博克圖開拔,沿著鐵路線抵達了這裡。
海拉爾距離被毛軍占領的嵯崗車站,只有一百二十公里。
鐵路雖然部分被破壞,但路基尚在。
若是騎兵強行軍,一晝夜足以逼近戰場。
可胡毓坤的主力部隊到了海拉爾之後,就像釘子一樣扎了下來,沒有再前進一步。
車站裡堆滿了物資,士兵們忙著構築臨時防禦工事,一派穩紮穩打的景象,並沒有即刻西進的跡象。
軍指揮部設在車站旁一棟石頭房子裡。
胡毓坤背著手,站在窗前,一臉平靜。
參謀長拿著一份剛擬好的命令進來。
「軍座,偵察命令擬好了。派騎兵第3旅下屬一個偵察連,向西搜索前進,探明嵯崗至扎賚諾爾沿線的毛軍虛實。」
胡毓坤接過命令,掃了一眼,提筆在搜索前進後面加了四個字。
「遇阻即返。」
參謀長眼皮跳了跳,沒說話。
從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胡毓坤就沒打算為韓光第拼命。
胡毓坤把命令遞還給他,說道:「告訴帶隊的連長,任務是偵察,不是打仗。」
「摸清毛軍在嵯崗有多少人,什麼配置。如果遇到對方騎兵攔截,不許硬沖,立刻後撤,把情況帶回來就行。」
「我要的是情報,不是無謂的犧牲,明白嗎?」
「是!」參謀長立正敬禮,轉身去傳達命令。
半個小時後,一支約六十人的騎兵偵察連,從海拉爾西門外集合,馬蹄裹了布,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草原夜色之中。
他們斷斷續續向西跑了大約百餘公里,借著微弱的星光,能隱約看到前方地平線上,嵯崗車站那片低矮建築的模糊輪廓,還有幾點零星的火光。
帶隊的是個老騎兵連長,姓馬。
他勒住馬,舉起望遠鏡朝火光處仔細看了看,又側耳傾聽。
夜風裡,除了蟲鳴和己方馬匹偶爾的響鼻,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
「一隊,下馬,向前摸五百米,看看情況。二隊、三隊,左右警戒。」
一隊的二十來個騎兵輕手輕腳地下了馬,把韁繩交給同伴,貓著腰,利用草叢和地勢的起伏,向前摸去。
他們剛往前走了不到三百米,槍聲突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