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福麟盯著吳泰來看了一會兒,也笑了,只是笑意沒到達眼底。
「吳師長深謀遠慮。不過,我直屬的部隊,眼下都有防務在身,輕易調動不得。倒是吳師長你的18師,或是……其他哪位將軍的部隊?」
吳泰來立刻不接話了,顧左右而言他。
「我師防區在東線,調動不易。不過……昂昂溪的程志遠程旅長,他的獨立第8旅離西線相對近些,或許……」
萬福麟心裡冷笑,程志遠是出了名的悍將,也是出了名的刺頭,除了吳俊升,誰的面子都不賣。
吳泰來這是想把程志遠推出去,既應付了差事,消耗的又不是他吳家的核心力量,還能看程志遠和奉天嫡系的笑話。
「也好。」萬福麟順水推舟。
「那我就以副司令長官公署名義,命令昂昂溪獨立第8旅旅長程志遠,即刻率部西進,向扎賚諾爾方向運動,設法增援第17旅,打通聯繫。」
昂昂溪,獨立第8旅旅部。
程志遠接到電報,只看了兩眼,就「砰」一聲把電報拍在桌子上,破口大罵,聲震屋瓦。
「媽了個巴子的萬福麟,你他娘的自己縮在齊齊哈爾當烏龜,讓老子去扎賚諾爾填毛子的炮口?」
「那是人能打過去的?毛子飛機坦克大炮齊全,老子這幾條破槍,去了就是送死,給韓光第陪葬嗎?操!」
旅部里的參謀們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吱聲。
程志遠喘著粗氣,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牆上的地圖。
扎賚諾爾那個點,此刻在他眼裡,就像個張著大嘴、吞噬生命的黑洞。
去,九死一生。
不去,違抗軍令,等萬福麟羽翼漸豐,自己在黑省不好混。
「傳令……」程志遠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騎兵2團、3團,不,騎兵2團,給老子往前挪挪,探探風色。」
「要是毛子勢頭太猛……就給老子撤回來。誰問起來,就說遭遇毛子主力,被迫轉進。」
此時的奉天城,大帥府那間鋪著厚實地毯的書房裡,四葉電扇徒勞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張小六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額頭上布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短短半天,他接連收到三封西線急電。
扎賚諾爾的韓光第。
滿洲里的梁忠甲。
還有一封是萬福麟的。
三封電報內容,看得他指尖發涼,坐立難安。
扎賚諾爾韓光第的求援急電,字裡行間透出的焦灼,幾乎能燙傷人。
毛軍重兵合圍扎賚諾爾,坦克、重炮輪番轟擊陣地,戰機低空往復投彈掃射,第17旅傷亡激增.
外圍防線接連失守,彈藥基本耗盡,再不增援,全旅便有全軍覆沒的風險。
電報末尾,韓光第直言願死守陣地,急需增援。
緊隨其後的梁忠甲電報,更是擊碎了張小六心中最後的僥倖。
梁忠甲在電文中如實稟報,收到韓光第的求援急訊,當即抽調38團向東突擊。
剛出城不到二十里,就在開闊草原上被早有準備的毛熊圍堵。
他們幾番衝鋒下來,傷亡慘重,連毛軍的封鎖前沿都沒能摸到。
最終只能被迫後撤,退回滿洲里防線。
張小六攥著兩封電報,滿心都是焦灼與悔意。
他以為毛熊剛剛經歷內亂,即便開戰,東北軍依託邊境工事,也足以堅守取勝。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看清,毛熊的戰力裝備,都遠超東北軍。
這場仗,遠比他預想的兇險百倍。
萬福麟的電報說西線兇險,齊齊哈爾鞭長莫及。
不過已急遣程志遠獨立騎兵第8旅奔赴扎賚諾爾,馳援韓光第。
電文中同時稱,胡毓坤部就在博克圖,可快速增援。
看到萬福麟的電報,張小六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卻依舊不敢鬆懈。
以前,父親就給他說過奉軍各部主官的性情。
這個萬福麟最重地盤與實力,向來擅長保存嫡系兵力,絕不會讓自己的部隊冒險。
張小六看出了萬福麟話中的敷衍,但他此刻不能過分斥責。
真把萬福麟逼急了,更是後患無窮。
張小六胸口那股邪火越來越更旺。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當即電令西線防毛第二軍軍長胡毓坤。
即刻率領全軍西進,全速奔赴扎賚諾爾戰場,配合程志遠的騎兵旅,解圍17旅。
對於自己直接管轄的胡毓坤,張小六在電文中措詞嚴厲。
「韓光第快頂不住了,你的預備隊就在博克圖躺著看戲嗎?我命令你立刻出兵,打通嵯崗車站,接應17旅後撤。」
胡毓坤手握兩萬一千人的西線總預備隊,下轄三個步兵旅、一個騎兵旅,外加炮兵第五團。
該部配有完整的山野炮、輕重火器,是整個西線兵力最足的部隊。
是眼下唯一能真正救下韓光第第17旅的力量。
沒過多久,海拉爾方向的胡毓坤回電奉天,字句間滿是為難。
胡毓坤在電文中說,嵯崗車站已於今日黃昏被毛熊騎兵支隊搶占。
若強行率軍強攻,在無地形掩護的情況下,必然傷亡慘重,得不償失,懇請奉天審慎決斷。
張小六盯著電報,眼底怒火翻湧。
嵯崗丟了?
胡毓坤現在才報告?
如果他哪怕早一天,把他的兩萬多人往海拉爾方向壓一壓,毛熊的騎兵支隊敢這麼孤軍深入去搶嵯崗?
嵯崗車站距離海拉爾僅有一百二十公里鐵路,是西線援軍西進的必經咽喉。
但胡毓坤是張小六從遼寧調來的遼系客軍,生怕自己的部隊在西線拼光,損耗遼系家底。
張小六心裡跟明鏡似的。
胡毓坤這是保存實力,不願為了救援韓光第,去碰毛子的硬釘子。
什麼傷亡慘重,什麼於全局不利,都是他媽的藉口。
西線總預備隊,預備到友軍死光嗎?
怒火在胸腔里翻騰,張小六閉上眼,長長吸了幾口氣。
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韓光第還等著救兵。
他現在擔心的是,怕胡毓韓來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或者陽奉陰違磨洋工,令整個西線崩盤。
到時,滿洲里、呼倫貝爾全境,都會落入毛熊手中。
他壓下心頭怒火,再次擬發嚴令,態度非常堅決,強令胡毓坤即刻整軍西進。
「胡軍長,我命令你必須打通嵯崗,17旅不能就這麼白白葬送在扎賚諾爾。」
駐守嵯崗的僅僅是蘇軍一支普通騎兵支隊,根本算不上主力防線。
胡毓坤配有完整炮兵部隊,只要真心強攻,必然可以撕開封鎖,給絕境中的韓光第開出一條生路
接到奉天的強硬電令後,胡毓坤不再繼續推脫,立刻回電領命。
「總司令明令,職下萬死不辭,我即刻令張樹森騎兵第3旅為先鋒,強攻嵯崗。必不惜代價,打開通道,救援17旅弟兄!」
看到這份回電,張小六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地。
有胡毓坤的主力攻堅,再加程志遠的騎兵馳援,韓光第只要再撐一日,扎賚諾爾的危局便有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