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司令,」楊宇霆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你是不是……已經接受了南京那邊的條件?」
張小六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楊宇霆。
「總參議,家裡一片向好,雖然與我無關,但我真的很開心。」
他說的「家裡」,指的顯然是東北。
楊宇霆壓下所有震動,說道:「若歸附南京,那北平、直隸地盤,必須納入交涉條件。大帥半生血戰打下來的關內根基,絕不能白白拱手讓人。」
「必然。」張小六聞言,眼神堅定,「我會親自過去。」
「至於家裡,有爹的老兄弟們看著,我放心。」
說到這裡,楊宇霆哪能還不明白張小六的意思。
這一刻,他心裡不自然湧出無限感慨,感覺胸口那團堵了很久的地方,似乎鬆動了一些。
他看著張小六眼中那股卸下某種沉重負擔後略顯清亮的眼神。
是張廷樞在北疆的勝利,給了他底氣?還是這一連串的背叛,讓他看清了什麼?
或許都有。
亂命,讓他看清了失敗的代價。
但張廷樞的成功,則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清晨的陽光還沒完全驅散薄霧,卡爾弗特總領事就被秘書從早餐桌旁叫到了書房。
他穿著睡袍,眉頭緊鎖,看著桌上剛譯出的電文。
「上帝……」他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鼻樑。
「這位張總司令,是嫌他的麻煩還不夠多嗎?」
【東北邊防軍總司令張小六下令,即日起對境內所有日軍部隊、據點、浪人團體展開全面清剿,並限期驅逐日僑。】
卡爾弗特捏著電報紙,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簡直不可理喻!」
他低聲咒罵,語氣滿是費解與不耐。
「扎賚諾爾那邊據說打得血肉模糊,江防艦隊都賠進去了。」
卡爾弗特對走進來的副領事說道,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現在……他又主動去招惹日本人?就算被張廷樞打殘過一次,憑他又怎麼敢招惹?」
副領事遞上另一份簡報。
「領事先生,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目前駐留東北各地的關東軍,總計確實只有大約三千至四千人,且裝備和士氣……似乎並不在最佳狀態。」
卡爾弗特揉著自己頭髮,顯得很是焦躁。
「張廷樞在朝鮮都快搭進去了,張小六這時對關東軍東手,他媽的到底在想什麼?」
「東北現在內外交困,局勢本就岌岌可危,他還嫌麻煩不夠多,非要給自己疊滿死局?」
美國總領事坎寧安和法國總領事克勞德爾,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類似的消息簡報。
三方又聚在一起嘀咕,對張小六這樣的行為,都感到極大的困惑和不安。
「這完全不符合張六一貫的行為模式。」坎寧安說道。
「他現在應該在各方之間尋求平衡,而不是主動挑起如此激烈的衝突。難道是北方的壓力讓他失去了理智?或者……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變故?」
克勞德爾則更關心局勢對法國在華利益,特別是中東鐵路權益的可能影響。
「如果奉系和日本全面衝突,華北必然震動,毛熊在北方會不會趁機更進一步?我們在遠東的平衡策略會受到嚴重衝擊。必須立刻弄清張小六的真實意圖。」
三人圍坐情報桌前,攤開所有匯總信息,反覆推演、層層分析,卻越算越迷茫。
可是,昂昂溪程志遠叛逃、齊齊哈爾圍城,這些西線腹地的變局,全處於列強情報盲區。
他們只知道張廷樞被朝鮮軍牽制,已自顧不暇。
這時候張小六再玩這樣一出,讓他們根本摸不著頭腦。
「法克,先有一個張廷樞,現在張小六也有樣學樣了?可是,他怎麼敢的?」
三人面面面面相覷,百思不得其解。
沒等他們調動資源深入分析,又一枚重磅炸彈般的消息,幾乎同時砸進了三國領事館。
消息來源混雜,有哈爾濱眼線的密報,有齊齊哈爾商人的傳聞,也有奉天內部流出的隻言片語。
但核心內容驚人地一致:張廷樞的部隊,昨夜突入黑龍江省城齊齊哈爾,殺了黑龍江督軍萬福麟!
卡爾弗特猛地站起身,滿是難以置信。
「荒唐,天大的荒唐!」
「張廷樞不是被困朝鮮,怎麼突然憑空出現在黑龍江?還敢擅殺一省督軍?這他媽是明目張胆的兵變造反!」
坎寧安心底的疑惑與震驚,層層疊加。
「奉系內部何時出現如此巨大的裂痕?萬福麟是黑省實權督軍,奉系高階元老,說殺就殺,形同兒戲!」
卡爾弗特看著兩份並排放置的情報,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第一份,張小六剿日。
第二份,張廷樞殺萬福麟。
兩件事分開看都已足夠震撼,合在一起,更是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詭異。
克勞德爾的臉色沉了下來,多年外交情報的敏銳直覺,讓他察覺到了致命的不對勁。
一夜之間,東北接連爆出兩大驚天變局。
「就算我們的情報網主要集中在哈爾濱和華北,但這麼大一支軍隊調動,穿越整個吉林和黑龍江西部,我們竟然事先毫無察覺?」
克勞德爾語氣更為沉重。
「他為什麼要殺萬福麟?萬福麟是黑龍江督軍,是奉系內部舉足輕重的人物。張廷樞這是公開挑戰奉天中央權威,甚至可以說……是在分裂東北!」
卡爾弗特點燃一支雪茄,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先生們,把這兩件事聯繫起來看。張小六突然對日本人下狠手,張廷樞突然殺了不聽話的萬福麟……時間如此接近。」
「會不會是……一場交易?」
「交易?」坎寧安疑惑。
「對。」卡爾弗特吐出一口煙霧。
「萬福麟違抗了張小六救援扎賚諾爾的命令,導致北疆局勢一度危殆,惹怒了張小六。」
「但張小六直接處置萬福麟,可能會引發黑省軍閥勢力的反彈,內部不穩。於是,他讓張廷樞去幹這件事。」
「作為代價或者補償,張小六則在自己控制的區域內,替張廷樞清理掉剩下的日本關東軍。」
這個推測聽起來,似乎能邏輯自洽。
但坎寧安立刻提出了質疑。
「可是,張小六有什麼理由幫張廷樞到這種地步?甚至不惜與日本全面對抗?」
「東北是張小六的,不是他張廷樞的。再說,二人早已反目,怎麼可能如此配合?」
三人無語一會,重新整理各自收到的情報,可讓三人費解的是,所有的推斷,都不太合邏輯。
反倒越推演越混亂,越分析越迷茫。
美英法三方情報體系,第一次對東北局勢失控,完全失判。
所有固有規則、列強制衡邏輯、軍閥博弈套路,在這一夜之間的大變局中,盡數失效。
整個哈爾濱涉外圈層,盡數陷入一片懵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