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齊哈爾,督軍署大院。
張廷樞剛洗漱完,沈書言走過來,「總司令,輔帥來電。」
張廷樞接過電文掃了一眼。
張作相的電報很簡短,語氣卻難得地帶了點家長里短的味道。
【事既畢,過家門而不入,你他媽當自己是大禹啊?速歸。雙喜無故清日,動機不明。其將至吉林,似有要事相商,不得缺席。】
張廷樞笑了笑,「剛掀翻一省軍政,我怎麼回?」
「走平齊鐵路坐火車速度最快。」沈書言說道,「但沿途站點多為黑省舊部駐防,風險不小。」
張廷樞笑道:「問問我爹,是讓我打回去嗎?」
電報快速回傳吉林。
很快,張作相的回電。
【你楊叔已通氣黑省諸軍。鐵路暢通,無人敢阻。速歸!】
「那就先回吉林吧!」張廷樞笑道,「看張小六想幹什麼?」
他也沒想到,張小六竟然會親臨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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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問問楊宇霆,還是算了。
如果有什麼特別的事,楊宇霆肯定會通知自己。
張廷樞收回所有裝甲與車輛,登上幾節加掛的專列。
軍列緩緩啟動,車輪滾動,轟鳴聲漸起。
張廷樞不知道這位曾經的兄弟,究竟在想什麼,又打算做什麼。
但直覺告訴他,這次回吉林,要談的恐怕不僅僅是「敘舊」那麼簡單。
軍列駛出齊齊哈爾城區,鋼軌摩擦發出單調的「哐啷吭啷」聲。
張廷樞靠窗端坐,目光淡漠掃過窗外飛速倒退的黑省曠野
盧屹峰和沈書言坐在對面,二人在看東北鐵路圖,小聲說著什麼。
從齊齊哈爾向東,經過泰來,穿過洮南、白城,再折向四平,最後抵達長春,那裡離吉林就不遠了。
張廷樞笑道:「回去這一路,看似平穩,有個地方可能不太平。」
盧屹峰和沈書言同時抬起頭。
「萬福麟的主力還在河北,黑省腹地暫時掀不起大浪。」
張廷樞的目光落在「洮南」兩個字上。
「但洮南,是張海鵬的老巢。」
沈書言眉頭微皺,「張海鵬不是已經被輔帥和楊總參議……」
「人是死了。」張廷樞笑道,「可他帶出來的兵還在。」
「洮遼鎮守使的舊部,這些年只聽兩個人的。一個是張海鵬本人,另一個就是萬福麟。現在這兩個人都死了。」
他吐出口氣,抬眼看向二人。
「就算張小六與楊宇霆能穩住沿線各站,可洮南這一關,他們未必壓得住。張海鵬的兵,連張小六的調令都敢陽奉陰違,何況是對我這個『弒督』的兇手?」
盧屹峰的手按在腰間槍套上,眼神冷了下來,「總司令的意思是,他們敢在洮南動手?」
「二人都是黑省元老吳俊升嫡系,屬於奉系關外老派系,對外一致抱團。」張廷樞靠回椅背,望向窗外。
「張海鵬在黑省經營多年,底下的人對他有感情。我殺了萬福麟,在他們眼裡,等於連帶著把張海鵬的仇也背了。」
沈書言冷笑一聲:「一群不知死活的舊軍閥餘孽。若他們真敢攔,直接剿了。」
「我同意。」盧屹峰眼底鋒芒一閃,「既然敢露頭,就一併清理乾淨,省得日後再生事端。」
「我現在就去安排。」他起身,拉開車廂門走向後面的指揮車廂。
沈書言臉上帶著些許疑惑,問道:「總司令,有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
「你是說他突然下令清剿關東軍,又要來吉林?」張廷樞知道他想說什麼,笑了笑。
沈書言不解。
「這唱的是哪一出?北疆戰事剛歇,他不趕緊收拾爛攤子,反倒主動去招惹日本人,這不像他的作風。」
盧屹峰這時正好回來,聽到這句話,接話道:「我看他是開始『放飛自我』了。」
「咱們總司令在北疆打出這麼一場大勝,他這奉天總司令坐不住了,也想干點驚天動地的事,好重新樹立權威。」
沈書言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現在東北的關東軍滿打滿算也就三四千人,張小六選這個時候動手,既能立威,風險又可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分析著,張廷樞卻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等他們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你們猜的,都不對。」
盧屹峰和沈書言同時看向他。
「張小六不是要立威。」張廷樞淡淡道,「他應該是……要易幟了。」
「易幟?」沈書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對啊!北疆這一仗,雖然咱們贏了,可江防艦隊幾乎全軍覆沒,黑省西部被打爛,奉天威望掃地。」
「張小六手裡那點家底,根本撐不起東北自立門戶的局面,除了歸附南京,他確實沒別的路可走。」
盧屹峰卻皺起眉。
「可易幟就易幟,他為什麼要先清剿關東軍?南京那邊不是一直怕和日本衝突嗎?張小六這麼一鬧,不是給國民政府惹禍上身?」
沈書言也反應過來:「確實奇怪。按理說,易幟談判的時候,應該儘量避免刺激日本人才對。」
「張小六反其道而行之,他就不怕南京方面因為他這一出,拒絕接收?」
張廷樞沒有立刻回答。
沈書言二人再度陷入困惑。
確實不合常理。
南京想要的是平穩收編東北,安穩完成統一,絕非是東北突然激進,打亂全國格局。
張小六這步棋,看似強硬,實則不符合南京的利益訴求。
二人目光盡數落在張廷樞身上,等候他的解讀。
可張廷樞卻緘口不言,眼底思緒翻湧,並未繼續解釋。
有些事情,他心裡有一些模糊的猜測,但還沒完全理清。
張小六這次的動作太反常,不像他本人能做出來的決定。
這背後,有沒有自己父親的影子?
張廷樞甚至想到一種更驚人的可能。
張小六收回張作相軍權,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張作相、楊宇霆與張小六三人,早就謀劃好的一步棋?
如果真是這樣,那很多事情就能解釋通了。
為什麼楊宇霆一直對張小六若即若離,既輔佐又制約?
為什麼自己父親明明有能力壓制張小六,卻始終採取一種縱容的態度?
甚至……連中東路之戰,背後是不是也有這三人的某種默契?
張廷樞不敢再往下想。
若是連中東路之戰都是刻意布局,那這盤牽動整個東北的棋局,未免太過恐怖。
他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這些紛亂的念頭強行壓了下去。
「先不管這些。」張廷樞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等回到吉林,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盧屹峰和沈書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凝重。
他們很少見到總司令,露出這種帶著疑慮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