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樞的分析,完全顛覆了張作相對南京富有的認知。
他從未想過,堂堂大一統中央政府,竟窘迫到這般地步。
張廷樞扶住父親的肩膀,「爹,他們自己都窮得揭不開鍋,拿什麼給你修路?」
張作相突然想到了什麼,神情有些愕然。
「莫非,雙喜也是看出了南京的困窘,才在這個時候清剿關東軍。」
「看來,我們所有人都小看他了。」張廷樞點點頭,「昨晚我想了整晚才想明白這件事。」
「畢竟東北剩下的關東軍,根本不需要六哥動,我一個團就能搞定。」
張作相也明白過來,自嘲地笑了笑,「雙喜不單有眼光,還有小心思。」
東北要是原封不動交給南京,是什麼局面?
旅順還有殘餘關東軍,各地日僑區跟國中之國似的。
還有以前簽訂的一堆堆的條約協定,南京接過去,等於接了個燙手山芋。
不處理,主權不完整,臉上無光。
處理,立馬跟日本撕破臉,外交大戰,軍事衝突全來,現在的南京根本抗不住。
張小六把關東軍殘部清了,拔除日本非法盤踞根基,等於在易幟之前,先替南京把雷全排了。
到時候日本人再鬧,也是找張小六這個地方軍閥鬧,扯不到中央頭上。
張廷樞安慰張作相道:「爹,六哥並不是對我們保留什麼,他要利用這件事在南京拿話語權,以後可以更好地罩著東北。」
張作相眼裡不知道是什麼表情,或讚嘆,或震驚。
張小六這一步棋,真的太高明了。
「還是有你為他托底,他才敢這麼做。」張作相嘆道。
「也可能是楊宇霆那傢伙教的,他早就猜到雙喜想將東北託付給你,一箭雙鵰。」
張廷樞笑道:「總歸對東北,對南京都是好事。」
他摟了摟父親的肩。
「所以爹,至少吉林修路的錢,六哥還真得找南京要。他們現在欠六哥一個天大的人情,要點基建款,不過分。」
張廷樞眼裡閃過一絲光。
「中東鐵路咱們收回來了,用不了幾年,吉林一省的稅收,說不定就能富過上海。」
張作相沒說話,只是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我老了。」張作相突然感慨了一句,搖搖頭,「你們這些年輕人想的事,我是真跟不上了。」
「爹您可不老。」張廷樞笑道,「東北這盤棋,還得您坐鎮呢。」
正說著,馮占海的副官跑著過來,在兩人面前站定,敬了個禮。
「輔帥,總司令,」他喘了口氣,「門口來了幾個學生,說是毓文中學的,想見總司令。」
「學生?」張作相皺眉,「不見不見,廷樞軍務繁忙,哪有空見學生。」
副官說道:「輔帥,我也這麼說了,可他們堅持要見,說……說是朝鮮人。」
張廷樞聽到「毓文中學」四個字,笑了起來。
毓文中學……金成柱?
這個月事情太多,差點把這人忘了。
「帶他們過來吧。」張廷樞轉過身,「我在偏廳見見。」
張作相看著兒子,「你真見?幾個學生而已。」
「爹,毓文中學裡朝鮮學生多。」張廷樞邊說邊往偏廳走。
「我在朝鮮打了鬼子,他們來找我,說不定用得上。」
偏廳陳設簡單,幾張紅木椅子,一張八仙桌。
不多時,這幾個身著樸素校服的青年走了進來,都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
他們神情拘謹,眼中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青年時期的金成柱,張廷樞可不認識,他微笑著打量幾人,沒有說話。
五人見到張廷樞,猛地立正,深深鞠了一躬。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攥著學生帽的帽檐。
「總司令,學生金成柱,就讀於毓文中學。」
他的漢語說得非常流利。
張廷樞笑問道:「金同學,你們見我,有什麼事?」
金成柱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我們想跟您走,想加入吉林軍,跟您回朝鮮打鬼子。」
他身後的四個青年也齊刷刷抬起頭,眼神熾熱。
其餘四人依次自報姓名,每一個名字,都讓張廷樞的心臟蹦了一下。
朴金吉,是後來的朝鮮青年同盟核心骨幹,最早追隨金成柱,是東北韓族抗日體系的奠基之人。
方虎山,後來的朝鮮開國頂級名將,常年坐鎮吉東、長白山一線對日作戰。
車光洙,朝鮮獨立運動骨幹,是三十年代東北韓地下抗日體系中,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
姜永昌,激進反日青年領袖,吉遼邊境朝鮮游擊隊的組織者,後來帶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
這五個人,放在後世,個個都是朝鮮抗日史,甚至建國史上能寫一筆的人物。
現在,他們就這麼站在自己面前,滿臉青澀,滿眼渴望。
「你們都是毓文中學的學生?」張廷樞問。
「是!」金成柱用力點頭。
「打鬼子,不是光靠熱血就行。」張廷樞聲音平靜,「有流血,犧牲,你們想清楚了?」
金成柱目光灼灼,眼圈微紅。
「家國淪陷,同胞水深火熱,懇請總司令准許我等投效吉林軍,驅逐日寇,光復家國,誓死無悔!」
「好。」張廷樞看了他們一會,笑道,「我可以收下你們。」
他讓人叫了沈書言進來,指著金成柱五人,「參謀長,你先帶著他們,等基礎的東西掌握了,再下到部隊去,從底層軍官做起。」
「是,總司令。」金成柱用力點頭:「我們一定跟著參謀長好好學!」
張廷樞站起身,走到五人面前。
「有了你們的參與,解放朝鮮會更容易。但光靠蠻幹不行,你們現在要做的,是讓自己變成真正的軍人,變成能帶兵,能打仗的骨幹。明白嗎?」
「明白!」五個人挺直腰板,齊聲應答,興奮得面色通紅。
張廷樞不再耽擱,即刻傳令全軍開拔。
這次回朝鮮,他早就下令將莊敬的104團、章渡的103團,以及謝召庭原12旅整編而來的106團,全部調回了吉林。
吉林防務由第五方面軍全權接管,根本不需要近衛師在這裡守著。
張廷樞點點頭,轉身看向父親,「爹,我走了。」
張作相「嗯」了一聲,伸手替他整了整軍裝領子。
「到了朝鮮,萬事小心。」
「我知道。」張廷樞笑笑,「我倒希望小鬼子不肯善罷甘休。」
他後退一步,端端正正給父親敬了個軍禮。
張作相沒有回禮,笑著對他擺擺手。
陽光灑下來,照在父子倆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張廷樞坐在猛士里,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景物。
東北大地的七月,正是最生機勃勃的時候。
范臨走進來,遞過一份電報。
「總司令,奉天來的。」
張廷樞接過,掃了一眼,是張小六發的,內容很短,就兩句話:
「已與王部長深談,甚慰。有時間,北平見。」
張廷樞笑了笑,把電報折好,塞進上衣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