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左右,張小六的列車駛入奉天站台。
剛進大帥府,臉色有些慌的侍衛跑過來,「總司令,日本公使芳澤謙吉……等了您一會了。」
張小六淡淡地問道:「在哪兒?」
「會客廳。」
張小六點點頭,沒往內院走,轉身朝會客廳去。
楊宇霆想要跟上來,他笑著說道:「總參議,你們與廷樞都撐著我呢!」
楊宇霆微怔片刻,笑了,轉身離開。
會客廳里亮著燈,苑鳳台為他推開了門,守在門口。
芳澤謙吉坐在沙發上,顯得焦躁不安。
他面前茶几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聽見腳步聲,芳澤謙吉抬起頭。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那股陰冷,怎麼都藏不住。
「張總司令。」芳澤謙吉站起身,微微欠身禮節周全,語氣卻硬邦邦的。
「芳澤公使。」張小六走到主位坐下,也沒客套,「這麼早,有事?」
芳澤謙吉重新坐下,身子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張總司令,我代表大日本帝國政府,就近日貴方在東北各地採取的軍事行動,提出最嚴正的抗議。」
「貴方軍隊,」芳澤謙吉每個字都咬得很重,「無故襲擊我關東軍駐地,驅逐我合法僑民,收繳僑民財產。」
「這種行為,嚴重違反中日兩國既定條約,破壞東北地區和平穩定。」
他盯著張小六。
「張總司令,我希望您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張小六沒馬上說話。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里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解釋?」張小六聲音很穩,「芳澤公使想要什麼解釋?」
芳澤謙吉臉色沉了沉,「張總司令,我希望您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大日本帝國在東北的權益,是經過合法條約確認的。貴方的行為,是對帝國的公然挑釁。」
「挑釁?」張小六笑意很淡,「芳澤公使說笑了。」
「東北是中國領土,我身為東北軍總司令,清剿境內非法武裝,維持地方治安,是我職責所在。」
他彈了彈菸灰。
「至於僑民,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全數說破?」
芳澤謙吉胸口起伏,冷冷看著他,眼中裹挾著極強的壓迫感。
「張總司令,北疆戰事剛歇,貴軍損失慘重,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維穩守局的關鍵時期。」
「這個時候,你確定還要與帝國為敵嗎?」
誰都清楚,北疆一戰,東北軍傷亡慘重,元氣大傷。
扎賚諾爾、滿洲里必然不保。
江防般隊被摧毀,各國早已收到風聲。
芳澤謙吉這是在提醒張小六:你現在沒資格硬氣。
張小六抬起眼,看著芳澤謙吉,看了好幾秒。
然後,露出有點疲憊笑容。
「芳澤公使,」張小六平靜開口,「北疆戰事,是我東北軍內部事務,不勞公使費心。」
「反倒是東北境內的治安問題……」他慢慢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
「我既然還坐在這個位置上,就得對東北三省的百姓負責。可能危害東北的非法武裝,該清的清,該趕的趕。這是我的本分。」
他抬起頭,直視芳澤謙吉。
「公使如果覺得不妥,可以向南京政府提出交涉。但在東北這片地上,還是我說了算。」
芳澤謙吉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張小六會這麼硬。
以往幾次交涉,張小六總是躲躲閃閃,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今天,像是換了個人。
他四處瞄了幾眼,並沒有看到楊宇霆。
「張總司令,」芳澤謙吉口中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帝國在東北的利益,不容侵犯。如果你一意孤行,後果……」
「後果?」張小六打斷他,語氣還是那麼不卑不亢,「芳澤公使,我是個軍人。」
「軍人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心裡有數。東北的百姓,交稅養兵,不是讓我們看著他們受欺負的。」
見張小六始終神色淡然,沒有半分認錯服軟的態度,芳澤謙吉心中積壓整夜的怒火,徹底炸開。
張小六站起身。
「公使要是沒別的事,我就不送了。」
竟然趕老子?
芳澤謙吉站起來,盯著張小六,看了好幾秒。
「張總司令,既然你主動撕破雙邊盟約,背信棄義,你真以為,帝國的步步克制……」
「張小六,你根本看不清自身危局!」
他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哐哐離去。
張小六笑了笑,朝臥房走去。
他要補個覺。
…………
次日大早,張廷樞一部準備啟程。
「這就走?」張作相手裡端著杯熱茶,站在書房門口看他。
「嗯,37旅團已經多活半個月了。」張廷樞笑了笑,「朝鮮人民現在很苦。」
張作相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抿了口茶。
張廷樞說得輕鬆,他心裡卻顫得厲害。
自己兒子有什麼手段,他都沒有見識過,只知道有兩輛很厲害的裝甲車。
不過兒子能從朝鮮打到扎賚諾爾,張作相也不怎麼擔心。
「對了爹,吉林到延吉的路得修修。」張廷樞給父親點了支煙,「想要富,先修路」
張作相白了他一眼,「順口溜都出來了。」
「東北現在歸你管了,基礎設施當然會弄好。老子還能不支持你嗎?」
張作相笑了笑。
「等雙喜歸附南京後,他正好借中央正統名分申領撥款,讓南京出資幫東北修路固邊。」
在張作相的認知里,南京坐擁天下正統,掌控江南富庶之地,財力雄厚,完全有能力幫扶地方建設。
「爹,你高估南京了。」張廷樞聽著他打的好算盤,無奈地笑了起來。
「如今的國民政府,看著是一統中樞,實則是空殼虛架,根本沒有餘力接濟地方。」
張作相滿臉不解。
「北伐定鼎中原,江南富庶盡歸其掌控,堂堂中央,怎麼可能沒錢?」
這種事,他不清楚,張廷樞卻是非常了解南京現在的情況。
蔣、馮、閻、桂四大集團軍,幾十萬大軍要發餉。
北伐戰後撫恤整編,養兵開銷,已經壓得中樞徹底喘不過氣。
偏偏各省稅收全部被截留,中央收不上地方一分錢。
南京沒錢發軍餉,只能由政府發行國庫券與短期公債,上海銀行五折低價承購,墊現款給中樞續命。
南京現在的開銷,暫時全靠借江浙財閥與上海本土銀行的高利貸續命。
這就是為什麼濟南慘案只能忍,不敢開戰的原因。
至於南京想獲得美國的援助,還得等10年!
毛熊、日本、南京,現在都是一個鳥樣,根本沒錢打仗。
南京雖然很想一統,但對接受東北這個爛攤子也很猶豫。
畢竟,東北與日本牽連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