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美國駐奉天總領館。
卡爾弗特總領事穿著深灰色西裝,沒系領帶,手裡捏著剛送來的《東三省民報》。
他看得極慢,看一會,思考一會。
對面沙發上,英國總領事坎寧安和法國總領事克勞德爾各自攤著一份報紙。
坎寧安看的是《東三省公報》。
克勞德爾面前擺著從上海電傳過來的《上海日日新聞》抄件。
三份報紙,兩個世界。
東北的報紙用最大號黑體字印著捷報,標題張揚,挑釁味很濃。
上海的日系官報則在頭版闢謠,字裡行間是「一派胡言」、「惡意捏造」、「19師團仍在原地駐防」的措辭。
末尾還附了日軍朝鮮軍司令官金谷范三的「嚴正聲明」。
坎寧安先放下報紙,摘下金絲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
「先生們,」他重新戴上眼鏡,聲音中意味難明。
「我們是不是得承認一件事,張廷樞,真的吃掉了朝鮮軍第19師團。」
克勞德爾抬起頭,法國人特有的矜持讓他沒有立刻表態,但眼底的震動藏不住。
他拿起那份《上海日日新聞》的抄件。
「金谷范三真的急了。」克勞德爾語速很慢。
「如果19師團真的還在,金谷范三隻需要發一份戰報,說擊退了張廷樞的進攻,甚至說正在圍殲敵軍,都比現在這種蒼白無力的闢謠,更有說服力。」
卡爾弗特終於從報紙上移開視線,揉了揉眼睛。
「先生們,一個月前,張廷樞打垮了關東軍第2師團,這是事實。」
卡爾弗特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
「當時我們以為那是造謠,畢竟旅順是什麼地方,是他媽的關東軍要塞。」
「可後來事實證明,張廷樞真的打下了旅順。」
坎寧安深深吸了口氣,「扎賚諾爾,布留赫爾突然停戰,不是因為張廷樞出賣利益,而是毛熊真的敗了。」
「所以,東三省民報上說的,必然是真的。」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位同僚。
「現在他在朝鮮開闢戰場,用不到半個月時間,全殲了日軍一個整編師團。先生們,這不是僥倖,這是實力。」
克勞德爾眼神凝重。
「自日俄戰爭之後,日本獨占朝鮮,把控滿蒙門戶。如今張廷樞等於直接斬斷日本滿蒙擴張的左臂。」
「對朝鮮而言,這是殖民統治崩塌的開端。日本對半島的統治權威,只怕再也無法復原。」
三個老牌列強的外交官,代表各自國家在遠東的最高情報決策層,此刻卻被一種荒謬感包住。
他們的情報網覆蓋了整個華北、東南主要城市,每年花費數十萬銀元收買消息,培植代理人。
可張廷樞的軍隊,怎麼從朝鮮突然出現在齊齊哈爾殺了萬福麟,憑什麼打敗毛熊、殲滅日軍兩個主力師團?
直到現在,他們都毫無頭緒。
至於武器,他們倒是打聽到旅順的消息,張廷樞手中有四輛坦克,但已經毀了。
還有重炮,但沒有人看到。
可扎賚諾爾的消息,他們根本打聽不到。
「東北軍造不出那樣的裝備。」坎寧安忽然開口,菸斗在手中轉動。
「毛熊自己都敗了,所以不可能是他們支持的。德國?」
克勞德爾搖頭。
「德國在一戰後被凡爾賽條約限制軍備生產,雖然私下有秘密交易,但規模有限,撐不起這種連續高強度作戰。」
卡爾弗特扯了扯領子,「總不能是他媽憑空變不出的吧!還是太上老君丹爐中煉出來的?」
坎寧安看了他一眼。
西遊記看多了吧,都開始說胡話了。
三人想來想去,都沒有想明白。
聽說上次,張廷樞的重武器全被炸了,怎麼他媽還全殲了19師團?
步兵那麼厲害?
是跟白蓮教學了請神上神上身槍不入嗎操?
「遠東的平衡快要被打破了。」既然想不明白,克勞德爾換了個話題。
「日本在朝鮮只有兩個師團,現在沒了一個,日本在遠東的軍事布局出現了巨大缺口。」
卡爾弗特的眉頭皺了起來。
「更麻煩的是,張廷樞現在占了朝鮮咸鏡北道三城,下一步肯定會繼續向南推進。如果他把整個朝鮮北部都拿下……」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明顯的憂慮
日本絕不會坐視殖民地被蠶食。
一旦張廷樞繼續南下,日本本土必然會增兵。
萬一張廷樞扛住了,並打贏了呢?
英美法在朝鮮的利益,全都會被卷進去。
「必須儘快弄清張廷樞的真實意圖。」坎寧安掐滅菸斗。
「如果他只是想為張雨亭報仇,那打到這個程度也該收手了。但如果他真的想拿下朝鮮……」
「那就意味著戰爭升級。」克勞德爾接口,「日本會發瘋的,到時候整個遠東都會被拖入戰火。」
卡爾弗特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們覺得,張廷樞打得過日本本土的十幾個師團嗎?」
坎寧安和克勞德爾都沒說話。
答案顯而易見。
打不過。
張廷樞再能打,手裡撐死也就幾萬朝鮮民兵。
日本本土常備陸軍二十萬,還有海軍聯合艦隊。
一旦日本傾國之力報復,張廷樞必敗。
可問題就在於,張廷樞明明知道這個結果,為什麼還要打?
「除非,」卡爾弗特緩緩說出那個最可怕的猜測。
「他有把握在日本增兵之前,達成某種戰略目的。或者……他打下去的底氣。」
這個猜測,瘋狂到連說出口都覺得荒謬。
可擺在眼前的事實更瘋狂。
一個月內殲滅日軍兩個主力師團,這是甲午戰爭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發電報吧。」坎寧安終於做了決定,「各自向國內詳細匯報,建議重新評估遠東戰略。」
「張廷樞……已經成為這個棋局裡最大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