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熊駐奉天領事館。
總領館現在換了地方,波波夫覺得靠近日本總領館原址,非常不吉利。
波波夫獨坐辦公桌前,看著散發著油墨味的《東三省公報》。
越看,他臉色越白,後背發涼。
那就意味著,張廷樞在短短一個月內,連續打垮了日毛兩大強權在遠東最精銳的部隊。
關東軍第2師團,日本陸軍王牌。
朝鮮軍第19師團,駐守中朝邊境的主力。
遠東特別集團軍,毛熊在遠東的拳頭。
這三個拳頭,全被張廷樞直接砸碎了。
波波夫完全不清楚,布留赫爾是怎麼輸的,但他知道,張廷樞手裡有某種顛覆性的武器裝備。
「總領事,」秘書小心翼翼地問,「要給莫斯科發電嗎?」
「發。」波波夫轉過身,眼神已經恢復冷靜。
「同時問問莫斯科,是派代表團赴奉磋商,還是繼續旁觀局勢。」
秘書記下,轉身出去。
波波夫重新坐回桌前,看著那份報紙,心裡那股忌憚越來越深。
張廷樞這個人,太危險了。
這樣的對手,如果成為敵人,將是毛熊在遠東的噩夢。
但如果能成為合作夥伴……
波波夫搖搖頭,把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甩開。
布留赫爾早就說過,張廷樞絕不可能真正跟毛熊合作,甚至還會記仇。
莫斯科的意思是再觀望觀望,如果現在與奉天展開合作,一旦張廷樞崩盤,這樣會得罪日本。
特別是張廷樞全殲第19師團,日本必然報復,絕不可能讓朝鮮動盪,哪怕集舉國之力,也會消滅張廷樞部,
這讓莫斯科更加動搖。
「那就只能儘量維持表面和平了。」波波夫嘆了口氣,開始起草給莫斯科的詳細分析報告。
北平,舊刑部街12號。
奉天會館。
張小六起得很早。
其實他一夜沒怎麼睡。
昨晚收到張作相的電報後,他就一直在書房裡坐著。
那份戰報抄件,他反反覆覆看了十幾遍。
每看一遍,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就翻湧一次。
這並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時代已經不屬於我」的清醒認知。
張小六很清楚,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像張廷樞那樣,在戰場上縱橫馳騁,把日毛兩大強權摁著打。
他能做的,也就是在政治棋盤上運籌帷幄,用權謀和妥協,為奉系爭取生存空間。
天剛亮時,苑鳳台送來兩份報紙。
《東三省民報》與《順天時報》。
張小六拿起自家的報紙,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得很仔細,很認真。
讀到「報大帥之仇,雪濟南之恥」那句時,他眼眶有點發熱。
老爹死在日本人手裡,這個仇,奉系上下都記著。
可記著歸記著,真正敢報仇的,只有張廷樞。
濟南慘案更是舉國之恥。
日軍在濟南屠殺軍民六千餘人,連外交官都怪胎遭毒手,南京政府卻嚴令不許抵抗。
這件事,寒了多少軍民的心!
現在張廷樞用兩場大捷,把這兩筆血債都討回來了。
看了兩遍,張小六心情大好,將報紙放到一旁,又拿起日文版的《順天時報》,看到一半便呵呵笑了起來。
他將順天時報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里。
「總司令,」苑鳳台輕聲提醒,「該用早飯了。」
張小六站起身,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外面有什麼動靜?」
「北平各報都在轉載《東三省民報》的文章。」苑鳳台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
「茶館、酒肆、街頭巷尾全在議論,說這是甲午以來從未有過的大勝,洗刷了兩世國恥。」
張小六點點頭,又問道:「有沒有不同聲音?」
「有。」苑鳳台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有些老先生擔心,怕日本會大舉報復,重演庚子之亂。還有些政客私下議論,說張廷樞這麼打下去,會把整個中國拖進戰爭。」
張小六笑了笑,沒說話。
擔心是正常的。
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的場景,老一輩人還沒忘。
日本要是真發瘋了,拉上英美法一起動手,中國仍然扛不住。
要是能動手的話,關東軍覆滅時日本早就出兵了。
不過,張小六現在可不敢亂想。
畢竟毛熊當時也是這樣,讓自己誤判了局勢。
從張作相口中得知,日本國內的政治勢力錯綜複雜,陸軍和海軍還在爭權奪利,短時間內可能形成不了統一意志。
這對張廷樞來說,是個不錯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英美法的態度很微妙。
這三個老牌列強,嘴上說著維護遠東和平,尊重中國主權,心裡想的全是自己的利益。
他們可以容忍日本在朝鮮,在東北擴張,但絕不會允許日本有獨吞整個東北的意圖。
所以張廷樞打日本,英美法大概率會作壁上觀,甚至暗中高興。
日本被削弱,毛熊也被削弱,遠東又回到了列強互相制衡的「美好時代」。
「給吉林總司令回電。」張小六忽然說道。
苑鳳台趕緊拿出紙筆。
「回電奉天,告知張廷樞,此戰與東北官方無名義捆綁,放手去做便是。」
苑鳳台記下,猶豫了一下,「總司令,這麼說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張小六看他一眼。
「廷樞的部隊連吉林軍都沒有,不隸屬東北軍序列。他打日本,是他個人的事,跟奉天、跟南京都沒關係。」
苑鳳台恍然大悟。
苑鳳台剛出去沒多久,書房裡的專線電話就響了。
張小六聽著電話鈴聲,笑了笑。
南京那邊也坐不住了。
他拿起聽筒,語氣平靜,「我是張小六。」
「漢卿啊,是我,王正廷。」電話那頭傳來南京外交部長王正廷的聲音。
「王部長,你好。」張小六笑道。
電話那頭,王正廷的聲音溫和客套,「今日致電,與兄一談近況。」
寒暄兩句後,王正廷切入正題。
「總司令近日有意整頓全國軍制,統一南北軍政體系,考量北方疆域遼闊,防務繁重,需有重臣坐鎮統轄。」
「國府有意近期任命漢卿兄,為全國陸海空軍副司令,總領北方八省軍務。」
張小六眼底微光一閃,心中冷笑不止。
他太清楚南京的心思。
要不是張廷樞兩戰封神,威懾遠東,南京怎麼可能拋出高位虛銜,拉攏示好?
王正廷恭喜一番繼續說道:「奉天會館格局簡陋,地段偏僻,已然配不上副司令的身份威儀。」
「國府即刻著手整修順承郡王府,近日便請漢卿兄遷入府中,彰顯中樞禮遇。」
張小六不動聲色,淡淡應聲:「勞中樞費心。」
見張小六態度謙和,王正廷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