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卿兄,張廷樞此番跨境入朝,重創日軍,動靜實在過大,已然牽動整個遠東局勢。」
「中樞商議之後,一致認為此戰純屬個人私戰,與國民革命軍、與東北地方當局一概無關。」
「為避免日本胡亂攀咬,南京不僅不會承認此戰,後續還會公開發布文告,適度譴責私自跨境開戰之舉。」
張小六清楚南京的意思,平靜說道:「中樞有中樞的難處,理應如此。」
南京這一手,是典型的趨利避害,明哲保身。
既要借自己與張廷樞的威勢穩住北方,又不敢承擔開戰風險,只能刻意切割,劃清界限。
王正廷稍作停頓,帶著試探的語氣輕聲問道:「日軍兩大師團盡數覆滅,戰績太過驚人,外界眾說紛紜。不知漢卿兄對此實情是否知曉?」
「王部長多慮了。」張小六聞言,神色依舊淡然,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張廷樞麾下兵馬,從未隸屬東北軍正規編制,更不受東北節制,算不得東北軍方。」
「北平、上海日系官報連日頭版闢謠,朝鮮軍司令部早已通電天下,言明19師團防線穩固、主力無損,所謂全軍覆沒皆是虛假戰報。」
張小六眼中露出笑意。
「如此看來,多半是張廷樞那廝急於造勢立威,刻意誇大戰果。」
電話那頭的王正廷,沒有要戳穿他的意思,順勢接過話頭。
「還是漢卿兄看得通透,但願只是虛驚一場,能安穩壓住眼下時局,便是萬幸。」
王正廷呵呵笑了兩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凝重。
「日本嚴厲譴責一出,江南、華北等沿江沿海各大城市的士紳商戶,官僚學子人心惶惶不安,輿論洶洶。」
「如今滬上、金陵、天津多處,已有學界團體、商會聯名上書,聲討張廷樞貿然跨境,視之為禍亂華夏。」
「呼籲中樞強硬約束東北武裝,以免牽動全國,招來滅國大禍。」
張小六語氣平淡,聲音中含著怒意。
「此前我與張廷樞已然翻臉,後續再無私下往來,他做什麼我干預不了,也從不關心。」
電話那頭的王正廷聞言,心頭瞭然,當即打了個哈哈,客套兩句便順勢掛掉了電話。
兩日後,會寧郡府。
張廷樞坐在桌前,面前擺著車光洙托人從羅南送過來的兩份報紙。
京城日報是純日文,張廷樞看得懂。
頭版用特大號黑體印著醒目標題:
【嚴正闢謠!所謂「第19師團全殲」純屬惡意捏造!】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條「證據」:
一、朝鮮軍司令部確認,第19師團仍駐守咸鏡北道原防區,確與吉林軍零星交火。
二、張廷樞部自侵入朝鮮以來,屢遭皇軍迎頭痛擊,現已陷入補給斷絕之絕境。
三、所謂「擊斃山田健一中將」系無恥謠言,山田師團長昨日仍通過電台,向司令部匯報戰況。
四、吉林軍虛報戰功,欺瞞民眾,旨在破壞東亞和平。
等等。
張廷樞看得極慢,嘴角始終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行文一口咬定,朝鮮第19師團防線穩固,主力無損,咸鏡北道從未發生建制級潰敗。
反污衊跨境作戰的吉林軍肆意尋釁,無端開戰。
文末更是附上金谷范三言辭凌厲的譴責,痛斥張廷樞罔顧國際公法,跨境挑事,是破壞東亞和平的禍亂之源。
張廷樞輕輕「嘖」了一聲,把報紙往桌上一丟。
「寫得跟真的一樣。」他抬眼看向站在對面的沈書言,「華北那邊什麼反應?」
沈書言從文件夾里抽出幾張電文抄件,一張張攤開。
「這是北平總司令轉過來的電文,他說自己沒能力堵這種民怨,讓你當是放氣。」
張廷樞又嗯了一聲。
沈書言見他好像真沒生氣,說道:
「北平、天津、青島、上海,這兩天都在轉載《順天時報》的闢謠文章。《天津日報》頭版加了編者按,說『東北某將領為博虛名,不惜謊報軍情,挑動中日衝突,實乃軍人之恥』。」
「上海《日日新聞》英文版更狠。」沈書言抽出最下面那張。
「直接說總司令您『窮兵黷武,謊話連篇,繼承輔帥土匪之身,令祖上蒙羞』。」
張廷樞「哦」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還有,」沈書言繼續說道。
「從昨天開始,北平、天津、上海租界陸續有學生和市民上街,舉著『反對侵略朝鮮』、『要和平不要戰爭』的標語。」
「一些報紙也跟著起鬨,說你『為報私仇置國家安危於不顧』,『恐招致日本全面報復,重演庚子之禍』。」
府廳內,一眾中層將官輪番傳閱報紙與電文,個個咬牙切齒,全是無處宣洩的戾氣。
盧屹峰拿著一份電文重重往桌上一拍,「總司令,您看看這些王八蛋說的什麼話!」
這封電文轉述的是天津《大公報》,第二版用半個版面登了篇評論,標題叫《慎戰》。
文章寫得文縐縐的,核心意思就一個。
張廷樞在朝鮮打日本人打得越狠,日本報復起來就越凶,最後遭殃的還是中國老百姓。
「還有這個。」盧屹峰又拍出上海《申報》,「說什麼『匹夫之勇不足恃,當以國家大局為重』。」
「我重他娘個腿,小鬼子殺濟南六千多條人命的時候,他們怎麼不出來放個屁?現在到頭來,我們反倒成了禍國罪人。」
他越說越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總司令,要不我帶一個團,去天津青島,把那兒的小鬼子駐軍全他媽端了。讓這幫瞎嚷嚷的孫子睜眼看看,鬼子是不是真那麼能打!」
張廷樞清楚,青島港與膠濟鐵路全線,還有福田彥助的第6師團。
該師團正是濟南慘案製造者。
天津,還有駐屯軍獨立33聯隊,聯隊長就是板垣征四郎。
上海也有日本海軍陸戰隊。
這三個地方的鬼子,共計差不多8000人。
「端了之後呢?」張廷樞抬眼看他,淡淡問道。
他看著盧屹峰笑了笑。
「日本本土還有十幾個師團,還有海軍聯合艦隊幾十艘戰艦。我們何必把目光放在那粒芝麻上?」
盧屹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些上街的、寫文章的,」張廷樞站起身,說道:「有的是真怕日本報復。」
「有的是蠢,覺得跪著就能換和平。還有的是拿日本人的錢,替日本人說話。」
他轉過身,背光站著,臉上表情看不真切。
「這些輿論,我們以前在那些博主身上看得還少嗎?」
盧屹峰咬牙,「那就讓他們繼續胡說八道?」
「說唄。」張書樞走回桌前,拿起那份《順天時報》,扔進廢紙簍。
「我殺日本人,動機很單純,不需要向誰解釋。與其浪費兵力精力取悅愚民,安撫奴性,不如殺鬼子來得痛快。」
「至於他們信不信,罵不罵,怕不怕……」他輕呵一聲。
「關我屁事,關你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