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沒有人再說話,張廷樞看向沈書言,「那些東西,都備齊了?」
沈書言回道:「總司令,闢謠的東西,早就準備好了。」
他從懷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解開繫繩,倒出一沓照片。
「山田健一的屍體、小澤龜一的屍體、齋藤彌平太的屍體,都是完整的,正面側面各拍了三張。19師團的駐防名冊、兵員台帳、軍官花名冊,全在這兒。」
他又抽出幾張特寫。
「這是山田健一的佩劍,刀鐔上刻著第19師團的徽章。這是齋藤彌平太的聯隊指揮刀,刀鞘上有73聯隊的番號。」
照片在桌上攤開,都是戰場上收繳的日軍徽章、肩章、領章,甚至還有幾本染血的日記。
「這些東西,夠不夠打那些日奴的臉?」沈書言笑了起來。
張廷樞一張張翻看,翻到某一張時,他嘆了口氣。
照片上是一面燒得只剩半截的軍旗,旗面焦黑捲曲,但還能勉強辨認出日之丸圖案。
旗杆側有縫製聯隊番號【歩兵第七十三聯隊】,還有附帶天皇授旗的御署名。
「可惜了。」張廷樞忽然說。
羅吉樹縮了縮脖子,主動站出來認錯。
「總司令,打73聯隊時,我讓無人機專門盯著找焚燒隊旗的鬼子,發現一個狙一個。」
他苦著臉說道:「可小鬼子是真拼命,十幾個護旗兵圍成人牆,拿身體擋子彈,其它人準備要燒,我只能炮擊了。」
「哪怕只半面,也是天大的喜事。」張廷樞擺擺手,「至少開了先河。」
金成柱有些不解,走到方渡遠身邊小聲問道:「方師長,聯隊旗……很重要嗎?」
這不止是他一人的困惑,也是帳內所有朝鮮籍將領的共同疑問。
方虎山與朴金吉也輕手輕腳圍了上來。
「非常重要。」方渡遠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
他清楚,自抗戰以來,中國軍隊從沒有繳獲過日軍聯隊旗,但這種事他不會說給金成柱聽。
「日本陸軍每個聯隊都有一面聯隊旗,是他們的天皇御賜,等同於天皇分身,屬於鬼子陸軍最神聖的信物。」
方虎山眨眨眼,「那……師團旗呢?」
「師團沒有旗。」方渡遠笑道,「日本陸軍只有聯隊這一級有御賜軍旗。所以對鬼子來說,聯隊旗比性命都重要。」
「戰場上,師團長可以死,旅團長可以死,聯隊旗絕對不能丟。鬼子專門設立聯隊護旗敢死隊,唯一任務就是戰況崩潰前,必須完成軍旗燒掉,絕不讓落入敵國之手。」
他指著那張半面燒焦的旗幟照片。
「73聯隊護旗隊十幾個人用命換時間,就為了把這面旗燒掉。如果旗完整落到我們手裡,那就是整個日本陸軍的奇恥大辱。」
「就算山田健一逃了出去,切腹都贖不了19師團的罪。」
金成柱等人聽得目瞪口呆。
盧屹峰也說道:「所以說,殺一萬個鬼子,不如繳一面聯隊旗重要。」
「盧副師長說得沒錯。」沈書言對金成柱說道,「鬼子聯隊旗丟了,就是實打實的恥辱,洗不掉,抹不平。」
「所以日軍有條鐵規,軍旗留存,聯隊編制永久存續。軍旗遺失或被繳獲,聯隊直接撤銷番號,永久除名。」
金成柱這才明白,為什麼張廷樞會說「可惜」。
要是真能繳一面完整的聯隊旗,往報紙上一登,日本那邊再想闢謠,那就是自己抽自己臉了。
張廷樞笑了笑,「不過,有這半面聯隊旗,已經夠了。」
他又問沈書言道:「毛熊的代表團,到奉天了沒?」
「暫時還沒有。」沈書言搖頭。
「梁忠甲昨天來電說,他催促毛熊給扎滿陣亡將士修建紀念碑,毛熊那邊似乎在找理由一拖再拖。」
張廷樞冷笑一聲,「不知道是莫斯科搞鬼,還是布留赫爾自己想反悔。」
沈書言說道:「可能他們也知道,現在輿論局勢對我們不利,想繼續觀望。」
張廷樞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意。
「要麼,莫斯科高層心存僥倖,不願徹底放下身段與我方深度綁定,刻意觀望局勢。」
「要麼是布留赫爾心有不甘,想要反悔此前的戰場約定,不願承認戰敗事實。」
他心裡清楚,一直以來,毛熊從來都是唯利是圖,趨利避害。
有利則合作,無利則抽身,沒有恆定的盟友,只有恆定的利益。
這種刻入骨髓的本性,絕非一場戰役就能改變。
如今見中日戰局激化,遠東局勢錯綜複雜,毛熊便想著左右觀望,不承認中東路條約。
看穿毛熊觀望投機的心思,張廷樞眼底的淡然盡數褪去。
他從不會任由他國擺布戰局、坐收漁利,更不容許對方置身事外,兩頭觀望。。
「他們想裝糊塗,想抽身觀望,想兩頭吃利,沒那麼容易。那便把他們硬生生拖入局中,由不得他們。」
他轉過身,眼神冷了下來。
「既然毛熊出爾反爾想置身事外,那就別怪老子不講道義。」
沈書言立刻明白過來,「總司令是指同江那批照片?」
「對。」張廷樞點頭,「調出此前戰機在同江空域實拍的全程影像照片,連同鬼子的一起送回奉天。」
這場隱秘的邊境衝突,知曉者寥寥,卻是日軍再次主動偷襲,重創毛熊遠東艦隊的鐵證。
一旦公之於眾,既能揭露日軍的侵略野心,也能讓毛熊顏面掃地,打破其觀望幻想。
沈書言遲疑了一下,說道:「到時毛熊往外透露我們的裝備,恐引發列強忌憚,招來聯合封鎖甚至武力干預。」
張廷樞笑道:「坦克、大炮,英美應該早就知道,他們不知道戰機的存在就行。」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就算布留赫爾跟外人說,我們有什麼『天外飛彈』,歐美列強只會當做戰敗將領的藉口,誰信?」
他將茶杯放在桌子上,冷笑一聲。
「如果他真敢把我們的信息抖出去,我只好先把海參崴收回來。」
「雙線開戰,我們怕嗎?」
方渡遠大聲喝道:「怕他個卵!」
盧屹峰怒道:「被兩封明碼電報就嚇得不敢動的東西,有什麼好怕的?」
「只恨扎賚諾爾,我們沒有機會動手。」
他眼中滿是憤憤不平。
范臨說道:「總司令,我會讓谷青崖領一個特戰連護送。」
張廷樞指著地圖說道:「讓谷青崖開車到磐石,在海龍坐專列回奉天,他們人少,兩天時間應該能到。」
接下來兩日,戰局徹底平穩,連日緊繃的前線軍務稍稍舒緩。
會寧城南,新辟出的烈士陵園。
說是陵園,其實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緩坡,背靠青松,面朝谷地。
現在工地上全是三城石匠,叮叮噹噹的鑿石聲傳出去老遠。